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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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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第四罐啤酒,正要剝開啤酒拉環,他用手搭在她的手上,阻止了她的這個動作。他說:「別再喝了,你一喝多,就會做傻事。」 這裡雖然有遼闊的綠地,但是路燈疏落,不能照亮所有的角落。他們坐在一處暗處,雖然看得見兩岸璀璨霓虹,卻望不清對方眉眼。江湖不知道徐斯是什麼表情,但他搭在她手上的手指很熱。 江湖沒有抽開,「你放心,我不會再吐你一身。」她有微微挑釁的意味,也有微微挑逗的意思。 徐斯笑,「不錯,功夫到家了,真讓人不能小覷。」 江湖答:「那是。」她終於把拉環拔開,啤酒的泡沫濺到他的手背上,還有她的手背上。他們都毫不在意。江湖仰頭灌了一口,然後用雙手捧住啤酒罐,對著夜空說話:「徐斯,你相信嗎?要是我想談戀愛,全上海的男人可以從浦西排到浦東。」 徐斯在周圍摸了一圈,無奈地發現一罐啤酒都不剩了,他攤手:「我相信,我哪能不相信?」 江湖又猛喝好幾口,再把臉貼在啤酒罐上。臉頰有點發燙,她感覺到了。她的酒量並不是很好,她自己是清楚的,在她微微醉時,又是她最清醒不過的時刻。她對著夜空怔怔,「徐斯,怎麼你總是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徐斯說:「是我不合時宜了。」 「也得謝謝你。」江湖忽而笑了笑,頗自嘲地,「還陪我睡過一夜。」 徐斯先一怔,冷冷地悄無聲息地「哼」了一聲,繼而,又沒來由地不好意思起來了。 江湖並沒有注意他的態度,只管自搖搖頭,「但那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是個很不好的人。」 終於,徐斯忍不住還是騰出手來,抱了抱她的肩膀。他問她:「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江湖轉頭認真地問他,「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是要去看高屹嗎?明著看,暗著看。」 徐斯靜默地看著她。 江湖說:「那是因為我對不起他,人這輩子不能對不起別人,對不起別人你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話頭,徐斯想要阻止,「江湖。」 江湖將易拉罐內的啤酒全部喝完,她把易拉罐捏緊,仿佛下了什麼決心。在這撩人夜色裡,她心內的夢靨被喚醒,那遙遠記憶中鎖住的疑點,像蛇一樣蜿蜒地爬到心頭,開始啃噬她的良知。她又問一遍:「你知道為什麼嗎?」 徐斯掐了一掐江湖的肩,說:「不是很想知道。」 江湖先是慢慢搖頭,接著是拼命搖頭。什麼都阻止不了她了,她急於傾訴,為那些陳年的負擔找一個可吐露的方向。 「我爸爸有一輛和你現在開的別克很像的車,有一天晚上發生了一起很嚴重的車禍,我爸爸第二天就換了車。」 短短一句話,江湖的口氣跌跌撞撞,仿佛講了幾個世紀。而徐斯心內一觸,他不願意再聽下去,及時打斷她,「行了,江湖,你沒喝幾口就醉了。」 江湖甩開徐斯的手,往事歷歷,顫慄陣陣。在她記憶深處被埋葬的影像,時隱時現,向她的良知挑戰。她以為自己會忘記,然而不能。 她繼續往下說:「其實,是我,是我看到高媽媽給爸爸整理文件,所有的文件都要拿到路邊的小店去複印。但我知道那些是沒用的,沒用的。爸爸怎麼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裡。可是——可是——」她狠狠地捏緊啤酒罐,「有一天放學,我看到她從我家鬼鬼祟祟走出來,走過了好幾條馬路,在路邊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她很低聲地說話,但是我聽到了,她說她要舉報江旗勝。我很害怕,我叫了出租汽車,跑到爸爸的工廠裡。」 江湖舉手,把易拉罐遠遠地扔進黃浦江裡。她扭頭望住徐斯,眼睛亮得可怕,「你這麼聰明,你猜得到這兩件事情的關係嗎?」 徐斯伸出手來,攤平,遮住了江湖的眼睛,他說:「你醉了,還把罐子丟到黃浦江裡,這比吐在我身上還要糟糕。我不該讓你喝酒的,吃一頓鴨下巴就結了。」 江湖伸手握住他的指尖,但卻並沒有推開他的手。她喃喃:「我醉了嗎?」 「是的,你醉了。小醉鬼才老幹傻事說醉話。」 江湖握住徐斯的手,輕輕把他的手移下來,她跟著倒伏下來,臥在他的膝頭。她說:「是的,我大約是真的醉了。」 徐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江湖枕在自己的膝頭,伸手撈起西服蓋在她的身上。他說:「你眯一會兒,醒醒酒,等我酒精散了送你回去。」 江湖翻個身,徐斯的呼吸就像黃浦江的微浪,這般寧靜的起伏讓她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船舶的鳴笛漸漸地遠了,四周忽然寂靜極了,她鬧不清身在何處了。她嘟囔了一句,「徐斯,你真是好精。」 徐斯摩挲著她的發,她的發留長了,披散在他的腿上,溫順有如黑緞。他情不自禁低聲笑了一笑:「真不知道是我在泡你,還是你在泡我。」 江湖睡足了兩個鐘頭,才迷迷糊糊醒過來,醒來時身上披著徐斯身上的外套,他用手護著她的頭脖,防著風大吹到她。他見她醒來,便開著她的車把她送回了家。江湖一路迷迷糊糊地任他安排,進家門時,她都忘記了同他道謝,就關上了門。 徐斯還以為會有晚安吻,可見是自作多情了。他無奈地叫出租車回了浦東的小別墅,清晨起個大早,發現外頭下起了暴雨,他又叫了出租車去濱江大道的停車場拿了車。來回折騰,絲毫不嫌棄繁瑣,竟還情不自禁把車一路開到了騰嶽廠門口。 在廠門口的停車帶上,徐斯愣好一陣,不禁咬牙切齒地罵了自己一聲「蠢貨」。待要離開時,眼尖看到莫北的車竟然也停在廠門口。他摁兩聲喇叭,打一個手勢,示意莫北開車跟著他去了附近的會所喝早茶。 兩人在會所坐下後,徐斯必然搶先揶揄幾句,「雨天管接管送,二十四孝老公。」 莫北笑著抱怨,「你介紹的好工作,讓我每天回家都得做家務。」 徐斯抱歉,「最近他們是很忙,新產品要上市吧!」 莫北瞅著他還是笑,徐斯聳肩。 莫北說:「我明白的。」 徐斯問:「明白什麼?」 莫北說:「這種問題你自己去考慮。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你自己身體的荷爾蒙會告訴你。」 徐斯嗤笑,「行了行了,大律師整天故弄玄虛地做分析。」 徐斯態度一貫聊賴,莫北已經習慣,但徐斯不是個習慣回避問題的人,剛才明確是在回避。莫北微笑道:「我已經結婚了,有些道理比你懂得多一些。而且我也一向比你想得少一些,想得少一些未必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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