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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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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停下轉筆的動作,用手撐著下巴,又想一陣,才說:「我覺得有個人陪在身邊做伴的感覺,還是很好的。」 嶽杉說:「我知道。」她怎麼又能不理解呢?一個孤女單身行走會有多麼寂寞和無助?她想她應當理解江湖,可是——她仍說,「你爸爸會擔心的。」 是的,江湖明白。父親去了,而她活著,不論多辛苦,都要走下去,好好的,不辱江旗勝的聲譽。她軟軟地靠在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嶽杉微一側頭,看見了電視櫃上江家的全家福。年輕的江旗勝有著她最熟悉的意氣風發的模樣。可是,江旗勝已經不在了,不能再庇護他的女兒一路太平。不管是不懷好意的天羅地網,還是真正可以借力的好風青雲,都需要江湖自己計算和把握。嶽杉但願自己是杞人憂天了,她望著江旗勝的相片,心中默默禱祝:「江湖站起來不容易,如果要她再遇到什麼艱難險阻,你要保佑她面臨的不是一個粉身碎骨的深淵。」 江湖睜開眼睛,就看見嶽杉臉上露出的憂慮。她也轉頭看向父親的照片,在心內默念:「爸爸,我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對還是錯,是堅強還是軟弱,您要保佑我一直有勇氣走下去!」 照片內的江旗勝,眼神炯炯,仿佛正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想要給予她們一些勇氣。嶽杉和江湖都命令自己一定要這樣想。 江湖把療程內的點滴吊完後,眼皮上腫基本都消失了,燒也退了,就是臉頰蒼白,看著一臉大病初愈的弱相。 她去醫院配最後一個療程的藥時,情不自禁地就去了兩腺科的病房。 江湖承認自己還是放不開。其實早幾天她見護士推著海瀾下樓做檢查,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看清楚她住哪個病區。 今次她先在病區內徘徊了幾步,區域服務台的護士見狀上前詢問,她便問道:「有沒有一位叫海瀾的病人?住幾號房?」 護士問:「您是?」 江湖便自稱是病人的朋友,想要詢問病人的病情。護士為她查了一下,基於職業道德,並沒有透露得很詳細,只是說這幾天這位病人要做一個卵巢去勢的手術,最好不要頻繁探望,以免病人術前勞累。 江湖沒有聽懂這是什麼意思,回到家裡上網收郵件的時候,順手查了查資料。然後,她坐在電腦前發了半天的愣,原來世間的苦痛,遠超過她所能想像的範圍,太令人不堪重負了。 江湖在那幾天情緒極度消沉。徐斯來陪她吃晚飯時,兩人都沉默著用餐。他見她抑鬱寡歡,也就沒有逗她多說話。他心裡是很清楚的,江湖對他的追求一直不太積極,總擺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次數太多,時間一長,他不是沒有一點意興闌珊。 徐斯想起同嬸嬸洪蝶前一陣的一段對話。 洪蝶特特問他,「聽說你往騰嶽跑得勤。」 徐斯答:「工作而已。」 洪蝶卷起手裡卷宗,敲到他的肩膀上,「你有什麼心思,嬸嬸我會不知道?」 徐斯抱拳,油嘴滑舌地遮掩,「小的道行淺,還是您高明。」 但這套對洪蝶沒用,她開門見山問:「你以前換女朋友,只要不是太離譜,你媽和我都不願管這種事兒。但這次——你是不是真想追江湖?」 徐斯只好坦率地說:「我是挺喜歡她的。」 「她可不是你以前交往的那些類型。」 徐斯承認,「這幾個月她的表現,已經證明了她不是,不是嗎?」 洪蝶點頭,「你以前交過的那些女朋友,分手也就分手了,但江湖——如果你們倆能成,我們長輩是很高興的,如果不能成——」 徐斯把洪蝶的話截過來,「嬸嬸,您想的是不是太多了?」 洪蝶原先笑意盈盈的面孔板了起來,說:「你得尊重好這個小姑娘,要是她覺得自己被虧欠了,是會向你討要回去的。」 徐斯當時皺皺眉,講:「您夠誇張的。」 洪蝶說:「內心堅忍的人,最受不得背叛和虧待,一碼歸一碼,會分得清清楚楚,態度難免就會銳利了。江旗勝做事情從不吃虧,他女兒也是。」 江湖堅忍,徐斯相信。這幾個月騰嶽的起色已經足以證明一切。 江湖銳利,他也相信。 就拿最近一宗事來說:他推薦給騰岳任市場營銷經理的莫向晚尚未正式任職,便經他的暗示,先同齊思甜交流了一番,而後齊思甜的經紀人就找了岳杉談代言合同細節。江湖那幾天在養病,但並不妨礙她批示了一張付款憑證,由嶽杉轉遞一份花紅給莫向晚,用的理由是績效獎金。 莫向晚十分意外,同丈夫說了。後來莫北對徐斯開玩笑,「你給我太太介紹的新老闆在管理上講究雷厲風行,賞罰分明啊?」 徐斯心底一觸。江湖此舉,雖然稍顯幼稚和衝動,但她刀鋒一樣迅捷而銳利的行事風格已露端倪。徐斯坦白地承認自己並不喜愛她這樣的風格,加上她對他的追求總是不冷不熱,讓他更覺有一股濁氣存在心底——從不曾如此費勁地同一個女孩周旋一段感情,尤其是他竟然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萬分的把握。 這樣一想,徐斯心裡也就涼了一涼。這幾天他在江家用餐基本上飯後即告辭,少了興致停留片刻和江湖逗趣了。 這天徐斯一離開,江湖也稍稍修整了一番,跟著出了門。她又驅車去了醫院,趕著探病的鐘點。 海瀾住在住院部大樓八層的兩腺科病區的單人病房,環境十分幽靜,沒什麼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高屹已經有把她照顧妥當的實力了。 江湖屏息著慢慢地接近那邊的病房區,帶著怯怯地、帶著不可名狀的心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再來到這裡,或者只是想——看一看他們? 有一個護士從海瀾的病房內疾步走出來,在門口同裡頭的人講:「等一等,我去拿針劑。」她走得太匆忙,忘記隨手把門關上。 江湖偷偷靠在門沿,往裡看去。 高屹背對著門外俯身在海瀾的病床前,江湖只能看見海瀾的一隻手緊緊摳著高屹的背,她的手枯似柳枝,好像輕輕一碰就會脆斷。她正急促地喘息著,應該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可就是這樣痛苦著的海瀾,還是斷斷續續地、微弱地推拒著高屹,「你走,我這副死樣子很難看。」 高屹什麼都沒有說。他這樣的性格,在這個時候,肯定不會說什麼話,也絕對不會走。江湖看見他慢慢地抱緊了海瀾。她捱盡多少痛苦,他就給予多少力量,兩人都拼盡了全力。 也許這便是不離不棄。江湖想,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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