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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齊思甜慢悠悠地把往事繼續講下去。

  「他們兩人原來是鄰居,自小一塊兒長大,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青梅竹馬吧!高屹初中的時候來上海,過了幾年,海老師考到這裡的師範大學。海老師家裡的境況不太好,她的媽媽當時得了乳腺癌,正在上海治病。她的爸爸遺棄了他們母女,所有的擔子就都在海老師肩膀上了。後來海老師來了我們學校實習,和高屹重逢了。我想他們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生了感情。」

  自從重重打擊之後,江湖的精神沒有絲毫的鬆懈,總是防著那些意外。但有些意外總是在她不能防備的刹那壓迫到她的心,她的五內仿佛被狠狠震了一下,說不清楚是酸還是痛。可她仍平平靜靜地問齊思甜,「後來呢?」

  齊思甜反客為主悠悠然地給她沏茶,才繼續講:「不知道怎麼回事,高屹在他的媽媽去世以後就沒有再和海老師來往了。海老師為了給媽媽治病,去深圳做銷售賺錢,這麼拖延了幾年,她的媽媽去世了,再後來她就回家鄉去教書了,當了希望小學的老師。我們一直在通信,一直到這回高屹回頭找她,我才知道這些隱情。」

  江湖完完全全沒有辦法把齊思甜泡的茶喝下去,那茶葉格外苦澀,根本就是難以下嚥。她問:「她——不會得的也是乳腺癌?」

  齊思甜也把杯子放了下來,神色凝重,「有的人生來幸運,有的人的生活卻充滿了不幸。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難免犯錯,有的人付出的代價大些,有的人則小些。老天未必公平。」

  江湖慘然一笑:「是的,老天未必公平。」

  齊思甜說道:「海老師也得了乳腺癌,大約是遺傳的關係。她是這麼溫柔的一個人,上天對她可真不公平。」

  江湖心潮起伏,但絕不會面對齊思甜外露。

  齊思甜把往事娓娓道來,這些許經歷填補了她所不知道的空白,別人的世界別人的苦痛,她忽而能夠融會貫通,然後推己及人,好一陣的痛不可抑。

  但此時切切不可失態,江湖拼命告誡自己。

  她抬起頭來,把齊思甜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齊思甜神色謹然,無悲無喜。她在熒幕上總是演驕傲的公主抑或大呼小叫的千金,但在現實裡,她一絲不苟,動了聲色都能泰然處之,說任何話,擺任何態度,都張弛有度,有因有由。

  江湖把激蕩的心緩緩平復下來,把游離于外的思緒一把一把捉回來,把注意力集中起來,直接而坦率地說:「我很難過,這些都是我沒有想到的。謝謝你把一切告訴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受苦受難的不單單是我們自己。有時候是我太自私了。」

  齊思甜微微一怔。

  這是她所意想不到的江湖的回答。江湖沒有激動,沒有閃躲,只用普普通通語氣說出這樣謙虛反省的話,讓她捉不住任何話柄,也摸不透她的情緒。她蹙住眉頭。

  齊思甜是個甜美女子,蹙眉更添三分西子捧心的嬌嬈。江湖望住她,觀察她,一時想岔了,她在想,自己的賣相著實差齊思甜不少,徐斯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東西?

  江湖甩一甩頭,她不該把念頭放到徐斯身上了,她要應付的是眼前的齊思甜。齊思甜講出這番話的目的,江湖一念即明,女人,也許最過不了的是自己這一關。

  江湖傾身又為齊思甜添了茶,齊思甜沒有作聲。江湖說:「很多事情我們都沒有辦法把握和控制,我很遺憾。只希望從今開始,大家都能求仁得仁。我還是很有誠心希望同你合作的。」

  齊思甜半張了一張口,是駭異、驚詫的、根本沒有想到的,半晌她才喃喃,「江湖,你是怪物嗎?這時候你還在跟我談合作?」

  江湖垂下眼瞼,不露神色,「我一直以來都很有這個誠意,不然我也不會請你喝茶。」

  「你簡直——簡直——」齊思甜哽了半天,找不出任何合適的說辭,最後只好冷笑,「我算認得你狠。莫向晚來找過我了,她幫過我一個大忙,情面上頭我是不會不講道義的。」

  一聽此言,江湖先是驚訝。她沒想到還未到任的莫向晚的效率竟然會這麼高,而且動作又如此精准。如若背後沒有他人授意,實在是不可能的。但這也是件再好不過的巧事,怨不得齊思甜會如此這般的氣急敗壞了。

  天賜的機會和機緣的把柄江湖不會不緊緊捉住,她微微一笑,用茶杯碰一碰齊思甜的茶杯,「那麼期待我們的良好合作。」

  齊思甜輕輕冷哼,「你,你同他,還真是天生的一對。就是不知道最後誰坑了誰。」

  她果然什麼都知道了,這江湖上頭狠打海摔慣的人,誰又是省油的燈呢?江湖反而釋然下來,她講:「我明白的。我有時候想起,以前你們這幫舊同學總是說我像郭芙,郭芙還是好命的,起碼最後遇到的是人好心好的耶律齊。不是個個都像她這麼好命。」

  齊思甜站起身來。也罷也罷,棋逢對手不過如此。江湖用坦誠當做武器,到底技高一籌。此廂裡的這番話已讓她無心再多爭辯,最後只得是願賭服輸。她向江湖道別。

  江湖末了講:「我會讓我們的律師同你的經紀人具體談談細節。」

  齊思甜點點頭。

  這是她至大的優點,永遠不會和現實利益過不去。其實,江湖想,自己也是如此。

  她轉回家中,一樓的物業管理員叫住了她,笑容滿面講:「江小姐,有人送來一個外賣給你。」

  外賣是用隔熱袋裝好的,包裝得很仔細,隔熱袋上頭有「CEE」三個字母。她帶回家打開隔熱袋,一陣甜香撲鼻,裡面裝的是燕窩粥和清火的涼拌菜蔬,量都正好。

  她打開了電視機,把粥和菜慢慢地吃完,隨後發了條微信給徐斯,「午飯很可口,謝謝你。」

  徐斯過了一個多小時才回的微信,只有三個字——「不客氣」。

  或許病來真如山倒,江湖這一場病生了足有一個多星期,每日都需去醫院吊水。岳杉同裴志遠都表示想要上門來照顧她幾天,都被她給婉拒了。這些天早午晚三餐日日有人送上門來,她被照顧得很好。

  徐斯並不是每天都來探她,一天隔一天的,總是揀晚上六七點過來,來之前給她發一條微信,晚上一起吃頓晚飯,說一會兒閒話,大多談的是公事,譬如手繪比賽,譬如即將到來的鞋博會。過了九點半,他就會告辭,很有分寸。

  先前兩天,江湖的眼皮還腫著,不怎麼願意面對徐斯,他只當沒有看見。既然他當了睜眼瞎,她再處處計較,那便是狹量了。

  直到江湖的眼皮消了腫,徐斯才放心取笑了一句,「恭喜你終於不用當金魚了。」

  江湖拿了鏡子一照,眼皮消腫以後還留著紅痕,依舊有礙觀瞻,便沒有好氣地講:「嗯,連眼影都不用塗了。」

  徐斯說:「你還挺能自嘲。」

  這天他吃完了飯,沒有坐多久就告辭了。過了一會兒,嶽杉登門來探江湖,一進來便問:「我在你們家大樓門口看見了徐斯。」

  江湖給嶽杉倒了杯茶,又切了點水果。岳杉把這一周公事上頭林林總總的文件拿出來請她過目簽署。她在瀏覽文件的時候,嶽杉一直望著她。

  江湖心裡是知道的。她把所有的文件都簽完後,抬頭對嶽杉講:「我大約會和徐斯談戀愛。」

  嶽杉重重歎口氣。

  江湖捏著簽字筆,在手指尖轉動,默然了一會兒,又說:「我以前也談過幾次戀愛的,感覺沒了,不能在一起了,就分開了。順其自然吧。」

  嶽杉無奈,「你用這樣的心態去談戀愛,是談不好戀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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