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逆風去(19)_未再

一九

　　他說了一個太過光明正大又根本無法反駁的理由。心頭的氣，就這麼一點一滴不由自己意志般地自行消除，她輸了。

　　江湖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將筆記本裝入自己的電腦包裡，對徐斯輕聲說：「打攪了。」

　　徐斯很有風度地將她送到門口，徐斯的秘書又將她送到電梯門口。他一直目送江湖進入電梯，直到電梯門關上。

　　剛才這個情勢之下，江湖沒有吵，沒有辯，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誠然，她的姿態依舊是驕傲的，保持了江旗勝千金的涵養，但也真的開始識時務了。

　　江湖雙腳踩進電梯裡，摁下一樓的電梯鍵，電梯向下開始移動，她跟著墜入深淵，一直板直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人在江湖，就需認清實力和勢力。江湖緊緊抓著電腦包，狠狠閉上眼睛。徐斯贏得太漂亮，他的理由讓她就算有滔天的憤怒都沒有辦法申斥，甚至是稍一開口爭取，也純屬她的無理取鬧。

　　江湖沒有了任何的氣力。這一輩子都不曾如此狼狽，如此氣餒。江旗勝千金，不過因為是江旗勝的女兒，才能夠格當「千金」，沒有了江旗勝，她也不過是勁風之中東倒西歪的草芥。

　　電梯在二十層停了一下，任冰走了進來。

　　不管怎麼說，江湖對此時出現在徐風大廈的任冰，心頭還有難解抵觸的，她沒打算同他打招呼，倒是任冰帶著和善的笑容誠懇地先開了口：「江湖。」

　　江湖猶豫了一下，繼續不作聲。

　　任冰卻且真且切且直接地向江湖建議：「騰嶽的情況不太好，要想把這個牌子再打出來得費力氣，還不一定成功。江湖，你不妨試試其他的投資。」

　　不能說任冰不算是真心提點，他能在父親逝去之後，依舊主動來關心自己，算是有善意的了。江湖這樣想著。但是，他是父親的麾下大將，如今那些所作所為，算不算賣主求榮？江湖又這麼轉念，她便又無法心無芥蒂地擺出好臉色了。

　　但是，任冰的提點，和徐斯表達的訊息，無一不直指了幕後事實。江湖到底還是沒忍住，問：「徐斯壓根沒打算扶植騰嶽本品牌？只想讓這廠子做他童裝的加工廠？」

　　任冰點頭，看上去並不打算隱瞞，「江湖，請你諒解。」

　　江湖頹然地將背脊抵在電梯冰涼的鏡子上，不再繼續說話了。說什麼呢？這麼明顯的成王敗寇。

　　任冰特地送了江湖一程，直把她送出了徐風大廈，才折回二十八層的徐斯辦公室。

　　徐斯正對著電腦處理公事，一邊問他：「騰嶽這牌子能不能再做起來？」

　　任冰答：「難。但不是沒可能，畢竟曾經是有口皆碑的牌子。」

　　「江湖能做起來嗎？」

　　這個問題難答，任冰緘默片刻，才說：「江湖從來沒有在自由麒工作過，我不太清楚。」

　　徐斯笑著望著任冰，意有所指道：「你覺得她會是郭芙還是郭襄？」

　　任冰心裡一觸，他能聽出來老闆輕鬆的問話裡有逼問的意思，他又緘默了片刻，才迂回地對他現任的米飯班主說了一段往事：「她念初中的時候，學校開了縫紉課，她構思的作業是給自己五十六個芭比娃娃做五十六件民族服飾，創意很棒，但是她沒有學好縫紉，卻非要用工廠裡的電動縫紉機。江董建議她只做一件，她不願意，一個人在縫紉機前賭氣踩了二十個鐘頭，還是做得一塌糊塗。後來是江董不忍心，找來三個女工趕了兩天趕出來。」

　　徐斯點頭，「我知道了。」他摁下對講機對外頭的秘書吩咐：「如果江小姐再來找我，代我推了。」

　　任冰問：「你覺得江湖還會再找你？」

　　徐斯說：「她賭氣踩了二十個小時的縫紉機才達到目的，不是嗎？何況我又不是江旗勝，沒法給她找三個女工。」他聳一聳肩膀，「你前任老闆的女兒，脾氣很像小說裡的郭芙，她現在需要的是冷靜。」

　　任冰走出徐斯辦公室的時候，只在想，果真英雄出少年，少年更無情。

　　江湖走出徐風大廈，一回首，那矗立鬧市的恢宏建築，將她眼前的陽光全部遮蔽了。豔陽天裡，她身陷鋼筋水泥的叢林裡，被壓成了一個芸芸眾生中的小人物。

　　她第一次承認自己是一個小人物，不再是陪伴在服裝大王江旗勝身邊，享用社會種種便利的錢勢人士。

　　江湖又看一眼這大廈，只怕站在這大廈二十八層上的那位男青年，比自己在這個社會上的作用更為重要一些。

　　她一邊走一邊不由問出聲：「爸爸，我該怎麼辦？」問題在心頭纏擾千百遍，沒有答案。

　　路過麥當勞的時候，江湖進去買了一份漢堡套餐打包，她記得幾年前她把徐斯當做父親的助理，頤指氣使地要求他去給自己買麥當勞的套餐。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江湖提著套餐，回到自家小區附近的綠地裡頭，找了個面對陽光的石凳子坐下來。她想在大太陽底下，把自己混亂得要發霉的思路多曬一曬，理一理。

　　江湖一邊咬著漢堡，一邊在手機上打開各種新聞APP，瀏覽著今日世界上發生的大事小事新鮮事。她從社會新聞看到財經新聞，又看到了娛樂新聞。

　　娛樂新聞的重點推薦是關於齊思甜的：她的新片備選戛納電影節，行業譁然，稱為小成本藝術電影之榮光。報道裡頭提到很有意思的事情，講齊思甜在這部電影裡扮演一個八十年代因為《少林寺》這部電影而熱衷中國功夫的平民女孩，平日穿的帆布鞋是上世紀的老牌子「騰嶽」。為了尋到八十年代款型的騰嶽鞋，劇組還費了些周折。

　　在這則報道下頭，還附加了一條訊息。講徐風集團為了表彰齊思甜為產品代言做出的努力，每賣出去一瓶果C，就向雲南的失學兒童捐贈一分錢。同時徐風的負責人為了感謝齊思甜，將以齊思甜的名義在貧困山區建兩所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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