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要逆風去 | 上頁 下頁
一一


  嶽杉一直沒有將這一幕告訴江湖,她寬慰江湖:「是的,你爸爸臨終面容安詳,就像在夢裡過世。他沒受什麼苦。」

  江湖的眼圈還是忍不住紅了。

  嶽杉的眼圈也忍不住紅了:「我還有些事情同你說。」

  她默默看一眼江旗勝辦公室的大門,轉頭把江湖領進了另一頭一間小會議室,把門關上鎖住,再把自己隨身拿的文件一一放在了江湖的面前,說:「這是你爸爸生前存放在我這裡的東西,所有的手續都清了,我也確認了可以動用這部分財產,今天正好全部交還給你。這些是他在本地、北京、廣州和香港以你的名義購買的房產;這些是他存在本地銀行保險櫃內的珠寶首飾;除此以外,你爸爸有海外股票投資,不過你也曉得這部分虧蝕厲害,而且上面在查。他個人的銀行戶口全部被凍結了,要做清償工作。」

  江湖一份一份拿過來看,一份一份都令她驚訝。她說:「爸爸比我想像中有錢。他考慮得這麼周到。」她把文件一一閱覽完畢,問,「他虧了上百億,怎麼可能還剩下這麼多?」

  嶽杉伸出手來,她緊緊握住了江湖的手:「這些問題你不要多想了,於你無益。」

  江湖反握住嶽杉的手,急促地發問:「爸爸買的股票虧了,投資的樓房倒了,連累自由麒跟著瓦解了——可是,他可以想辦法還的,雖然——雖然還是要去坐牢,但他都是可以活著的,他為什麼會支持不住,為什麼會突然心肌梗塞?」

  只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她問好了,自己又哽住了。她側頭,玻璃窗上折射出她的容顏。

  她分明看清楚了自己的驚恐。是一種盤旋在心底緩緩醞化出來的驚恐,自天城山的那個下午開始生出的恐懼——她不敢再想。

  嶽杉並不知道江湖的心頭萬千情緒,但見她神情悲戚,怕她又要傷心,輕輕拍她的後背,安撫說:「他是個愛護女兒的父親,他是個走在許多人前面的企業家。」她緊緊握住江湖的手,緊得江湖無法再思考下去,「這就夠了,對你來說,夠了。」

  江湖茫然點頭。不要想,不要想。她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嶽杉最後還是忍不住講了一句:「江湖,你要記牢,這條路是你爸爸自己選的,沒的怨。」她講好這句話,終於也忍不住氤氳了眼眶,只能低下頭,忍了好一會兒,讓眼角什麼痕跡都沒露出來。再抬起頭來面對江湖時,還是那副和藹模樣,「下半月有個晚報做慈善晚會,昨天發來了邀請函,希望你代表你爸爸去領了這個慈善獎章。這是他的榮譽。」

  江湖艱難地點了點頭。

  岳杉依然是不忍心,再三囑咐:「你未來的路還很長,要好好自己照顧自己,你爸爸才會放心。」

  江湖黯然著,在歷經喪父之痛以後,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是萬不得已的無奈和不得已而為之的悲戚。

  嶽杉打開會議室的門,自由麒的營銷總監任冰正捧著箱子站在外頭等著。這位業內人人稱道的江旗勝得意門生的眼圈也微微泛著紅,看到了江湖,說:「江董生前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任冰和嶽杉都堅持為江湖拿了東西送到停車場。江湖再三道了謝,也是因為父親的葬禮正是任冰一手操辦,幫襯了自己不少。她還關心地問道:「你的去向定了嗎?」

  任冰遲疑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江湖露出一個祝福的笑容:「那就好,你們都會有新的開始。『自由麒』也會有新的選擇。」

  任冰跟著笑了笑:「江湖,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確實的,岳杉、任冰連同這邊的自由麒廠房,如今已成為屬於父親的歷史,一切俱都過去了。江湖心中一痛。她打開車門正想上車,卻無意中一眼瞥見舅舅裴志遠陪著徐斯走出了大門,讓她心底這一痛痛至大吃一驚。

  舅舅裴志遠要賣騰嶽制鞋廠的消息,她從日本回上海時就聽說了。這是父親逝後的江湖的心頭另一宗劇痛。

  這世間,只剩下江湖一人明白騰嶽制鞋廠對江家,對父親意味著什麼。父親幾經周折想要把自由麒私有化而始終不得如願。但他曾經實現了將騰嶽私有化。這是父親完成的一個事業的奠基石,是父親對母親的一份真情摯愛,絕不容玷污。騰嶽鞋的歷史帶給她的驕傲,甚至超過了曾經的「自由麒」帶給她的榮譽和身價。

  江湖曾幾次三番尋舅舅磋商此事,她只有一個念頭,騰岳是母親和父親僅剩的了,是屬於裴江兩家的,舅舅不應該輕易賣掉工廠。但舅舅裴志遠因為炒股虧蝕了本,鐵了心要賣廠套利,嫌這外甥女麻煩,想出各種辦法回避著她。

  江湖根本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見舅舅,而且他又是一副諂媚的情狀跟著徐斯。這實在不能不把事情往她最不能接受的一個方向想。

  而任冰為她揭曉了答案。他是猶豫了又猶豫,最終決定不再瞞著江湖,說:「你舅舅打算把廠賣給徐風集團。」

  江湖狠狠咬唇,拔腿箭步上前,高聲喚道:「舅舅。」

  這一聲極不友好又極其尖利,裴志遠乍聽到江湖語氣如此無理的呼喚,臉上馬上有些掛不住了。

  徐斯察言觀色,不知這對甥舅有何公案,但顯然,他不想當炮灰,趕緊同裴志遠道別,尋到自己的車就鑽了進去。裴志遠見他要走,頗有幾分焦急,想要撇下江湖跟著徐斯,卻被江湖一把拉住。

  江湖氣急敗壞地厲聲問道:「舅舅,你是打定主意要把騰岳賣給徐風?」

  裴志遠根本就是理直氣壯兼氣憤江湖壞他大事,出口也不算客氣,講:「連自由麒都被賣光了,我小小騰嶽又怎麼了?你也曉得我每年做的那點代加工是自由麒的,還有一些外單,這回全部落空,我廠子幾百來號工人也是要活口的。你撈著遺產可以坐吃山空,不要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到我廠子裡一干民工弟兄頭上。」

  一句話就噎住江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心頭氣本就不順,被裴志遠一頓搶白,更是氣得臉色愈發慘白。裴志遠見外甥女這番模樣,知道自己說的話過分了,把口氣軟下來:「江湖,我諒解你關心家裡的產業,但是你得面對現實,今時不同往日了。」他講完後拍拍江湖的肩膀,就像在哄一個孩子,哄完立即又四處去尋他的金主去了。

  江湖站在原地發了好一陣呆,只覺得自己剛才就是個傻蛋——她站在這座原本屬於父親的廠區裡,卻什麼都幹不了。她抬起頭,看到自天橋上緩緩下降的「自由麒」廣告牌。她聽到嶽杉在她身後擔心地喚她,她只能垂頭喪氣地擺擺手,那個廣告牌被抽離了,她的心也跟著被抽離了。

  眼前的這一切,她都無能為力。

  江湖開著車慢慢出了廠區,心底壓抑的悲傷才奔湧出來,她猛一閉眼,踩下油門,想要速速將這一切拋離,卻又不知自己該駛向何方。

  這時候臨近下班的高峰期,車輛漸漸多了起來,在這充滿阻礙的路上,江湖的快速都被阻擋了,不得不開得拖拖拉拉,一程快一程慢,她的心情也是一時氣惱一時傷心,躁鬱得無法釋懷。好不容易過了江,前頭路面才稍微通暢了些,江湖剛想加速,她前頭有一輛雷克薩斯跑車,像是與她唱反調一樣,速度竟然慢了下來,還攔著她的道。江湖一時間心急,準備超車過去,誰知前頭的雷克薩斯竟也突然改了道,又一下擋住了她的道。她一時閃避不及,往雷克薩斯的車尾燈上擦了過去。

  兩輛車都不得不同時急刹車停下來。江湖心急火燎怒不可遏地下了車,沖過去,雷克薩斯駕駛位的窗也跟著搖下來,竟就是那個她一見就更加火冒三丈的熟人。

  江湖立刻嚷了出來:「徐斯,你給我滾出來!」

  雷克薩斯車裡頭坐的正是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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