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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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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那人騙上了賊船,豈能輕易下去? 他給教主傳了信,說自己已經將那人擒住,會將人帶回去給教主親自發落。 結果教主不知是不是壓根沒信他還是有其他打算,仍舊派了絡繹不絕的教眾過來截殺兩人。 好歹教主沒有發令說他已叛教,也沒有對他下格殺令。 他還是光明聖堂左堂主的身份,卻不得不躲避教眾的追殺,帶著一個「俘虜」,東躲西藏地一路趕往玉龍雪山。 就像當年在江南逃亡時一樣,那人雖然一整日有半日都在昏睡,每當清醒時,卻總能準確地估計當下的情勢,屢出奇計,繞過了不知道多少波教眾,也讓徐來不用正面跟昔日的同門師兄弟對戰。 帶著那人,他一路上不知道操了多少心,也明白了若不是有他相助,按著那人的身子,只怕他根本熬不到滇北。 那人在途中還傷勢發作了幾次,不時的昏迷,斷斷續續咳出的暗血,徐來和雲自心給他灌下不知道多少內傷藥,才讓他熬過了那一關,那時徐來甚至懷疑自己要帶著那人的屍首上山。 好在教主派來截殺他們的教眾,一些人,得過那人的恩惠,另一些人,早就對那人的所做作為深感欽佩。 靈碧教從來都不是江湖暴徒的聚集地,教主教他們要恩怨分明,遵從心中的大義。 在這一次,他們心中的大義……就是不能傷害那人。 他曾認為不可能的事,那人也終於做到了,他們到達了玉龍雪山。 山下站著的人是劉懷雪,教主派了十個人出來,設下十道關卡,最後一關,也正是劉懷雪。 徐來不能再幫他,那人就獨自一人,一道道破了關,一步步登上了玉龍雪山的絕頂。 最後一關,劉懷雪沒有動武,反而擺下了一個棋盤。 這一局就設在冰天雪地的高臺之上,寒風凜冽,滿天飛霜。 徐來知道劉懷雪是想以嚴寒逼走那人,卻不想這一局下了兩日兩夜,直到風雪將對弈的兩個人俱都染得霜雪滿頭,最終是劉懷雪棄了子:「是我輸了。」 臺上的殘局已被積雪掩蓋,但仍看得出千軍萬馬、縱橫捭闔,那是天地棋盤,推演著天下大勢。 教主終於走了上來,淡聲道:「懷雪,他贏了?」 劉懷雪歎息著點頭:「老師,是他贏了。」 徐來直到這時,才明白過來這一局怕是出自教主的授意,教主想做什麼呢?想看那人在絕境中有沒有力挽狂瀾的智謀和決斷? 徐來不得而知,他直到後來,還在想,教主為何明知他跟那人的情誼深厚,還派他前往天山? 教主究竟是真的想殺了那人,還是……只是在重重山水之間,給那人設下了極難通過的考核,如果那人輸了,自然屍骨無存,若是那人贏了…… 那日的一切都來得太快,教主沒有對那人動手,那個名為歸無常的男人出現了,教主手中的長劍刺中了歸無常的胸口,卻接住了那具倒下的身體。 教主耗費了一半的內力,將那人體內害人的真氣驅散,而後抱著歸無常的身體,跳下了懸崖。 二十多年來愛恨癡纏,個中滋味,恐怕他們這些人都不會懂。 徐來隻知道,教主在每年的新年,都會親手煮上一碗長壽麵,裡面放上兩個糖心的荷包蛋,還有青翠欲滴的鮮菜,看上去那麼好吃。 那碗面到最後會被他們這些人搶爭搶,教主則會微笑著看他們打架,卻無論他們怎麼搶,都不會再煮第二碗。 徐來在還年少時,曾撒嬌地問過教主為何不再煮幾碗,好大家來分。 教主卻微笑著搖了頭:「這面壽星都沒吃到,就被你們搶了,你們還好意思叫我再煮。」 話是這麼說了,往後他們每個人的生辰,教主都會煮一碗同樣的面給他們。 徐來後來入了江湖,通了時事,才知道新年那一日,正是那人的壽辰。 天子生辰,就是萬壽節,恰巧又是新年,一年之中兩個最熱鬧的節日一起過了,每次都普天同慶,熱鬧非凡。 那人在宮中熱鬧的節慶宴席上,可曾想過滇北的雪山之上,每年都有一碗屬於他的,母親親手煮的長壽麵? 待那人在玉龍雪山上養傷的時候,徐來就拿這個問題去問了,他其實也不過隨口一說,並沒有任何詰問的意思。 只不過那時教主生死不知,他想起來那些曾有過的拳拳母愛,就忍不住要將之說出來。 卻不想他只是剛說出來,那人唇邊那總是帶著的柔和笑意就全然不見了,那人的臉色,在那一刹那,是在雪山頂上垂危時都沒有過的,死一般的灰敗。 他看著那人緊緊按著胸口倒了下去,大口嘔出鮮紅的血來。 他沒想到這樣一句話,就能惹出這麼大的亂子,慌著抱住那人不斷顫抖的身子,連聲喊大夫來救命。 他的衣袖卻被拉住了,他看到那人蒼白著臉對他微彎了唇角,唇邊仍有刺目的血跡:「徐兄……我就是大夫……」 他看著那人眼中仿佛劃過了無數傷懷和黯然,卻仍是透著柔和的光:「我如今的命,仍是母親給的……我不會教她心血白費。」 慌亂中他們兩個誰都沒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悄然走了進來,就站在床邊。 教主……不,現在應該喊老師了,老師在床前坐下,用手帕將那人唇邊殘餘的血跡輕輕擦去,淡然地開了口:「你如今心脈損毀,切忌大喜大悲。」 他攬著那人的肩膀,能感到那人的身子又開始輕顫,他看著床前那人剛嘔出的血跡,實在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忙將那人胡亂塞給老師,逃命一般從那房中出來。 關門前最後一瞥,他看到老師溫柔地抱著那人的肩膀,一面用手帕擦著那人唇邊的血跡,一面輕聲叫他歸順氣息。 出來後徐來看到門外的劉懷雪,才被告知,老師在一個時辰前,終於帶著歸無常從懸崖底下回來。 那個懸崖下有一汪冰泉,哪怕垂死之身,在泉中凍著,也能暫時吊上一口氣,他們都猜老師抱著歸無常跳下去,為的是借助冰泉救人。 但懸崖太高,老師又剛折損了一半內力,他們都不知道老師究竟能不能平安帶著人回來。 現在……現在老師終於回來了,幸而這個結局,不能算得上太壞。 他背靠著身後關上的房門,就在滇北回暖的陽光裡,用手遮住眼睛低沉地笑了起來。 他笑了許久,笑到劉懷雪再也看不下去,頗有些不耐煩地開口說:「你想哭就哭吧,反正老師一回來,舞水半樂她們都哭成一團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狠狠抹了把臉,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雙目:「我只是笑這賊老天還不算太狠。」 歸無常的傷勢沉重,被老師帶回來的時候,還沒有醒。 那人身子稍好上一些,就起身去給自己的父親治傷,徐來本以為父子二人該有些默契和溫情,結果那人每每去給歸無常治傷,都沉著一張臉,仿佛連虛假的笑容都懶得給。 等歸無常終於醒了,那人也仍是一臉冷然地紮完一套針,收起來針袋一言不發地離開。 有次歸無常終於忍不住,趁著扎針的間隙,努力想要說點什麼:「煥兒,你身子怎樣了?」 那人冷冷道:「行針時,不可說話。」 於是歸無常就又只能沉默了,一張跟那人有九分相似的臉上,也蒼白得很,看起來一樣叫人心疼。 徐來在旁看著頗覺有趣,卻又不敢笑,只能忍著笑等那人將針紮完,他好將人扶回房去。 不過那人終究在施針後又淡淡開了口:「我還好,不勞你操心。倒是你,若是再思慮過重,我就不用來給你行針了。」 歸無常還皺了眉假裝沒聽懂:「煥兒,為何你會不來給我行針,是為父惹你生氣了?」 那人抿著泛白的薄唇狠狠瞪了床上的人一眼,似乎是後悔自己跟他說話,毫不猶豫地起身走了。 那人這次可能是被自己父親氣著了,回到房間後,還按著胸口咳了一陣,臉色蒼白得很。 徐來看他每次跟父母置氣,都要傷著自己,就摸了摸鼻子說:「雲從,師娘就那個性子,也就老師能治得住他,你也不要太在意了。」 那人聽到這裡,愣了下抬頭看他:「你叫誰『師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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