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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〇


  帝國積弊已久,宛如身染沉屙的暮年之人,要它活下去,還不如乾脆打碎再重建一個盛世,來得更容易些。

  那人真的不懂嗎?他甚至還比徐來這樣一個走南闖北的江湖俠客,閱歷更廣。

  徐來和他閒談,知道他去過塞北,入過軍營,見到過北風狂亂,巨石滾走,也到過嶺南,看過椰影白沙,碧天海岸。

  醫者的身份仿佛格外方便他遊歷,也格外容易讓他看到民間的疾苦。

  有次兩人躺在月光下喝得微醺,徐來聽他娓娓道來在東海孤島上的奇遇,忍不住笑著問道:「雲從,你年紀輕輕就整日在外游方,只怕一年到頭都歸不了一次家,你的父母師長,難道不曾埋怨過你?」

  他話才剛出口,就隱隱有些後悔:他們這些江湖人,大半都沒什麼父母親族,若不然也不會如此灑脫浪蕩。

  還沒等他慌著收回這句話,那人沉默了片刻,就輕聲開了口:「外出遊歷,是我師長允諾了的。我還有母親尚在人世……只是她不想見我。」

  那時他還不知那人的母親,就是他們的教主,只是有些感慨他母親的淡漠,沉默一下後,就又笑著,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頭。

  後來想想,那人的父母親緣,可以說是淡薄了吧。

  那人剛一出生,親生母親就遠走滇北,父母的恩怨糾葛,叫他從未嘗過被雙親疼愛的滋味。

  那人甚至連一副康健的身子都沒有,自出生起就時時刻刻為寒毒折磨,學著治國,學著練武,還為了活下去學著醫術。

  徐來是個孤兒,八歲之前只能乞討度日,但他想一想,覺得自己比起來那人,也還是要幸運許多的。

  雖然之前八年是苦了些,但八歲那年後,教主就把他撿回了總堂,從此後吃得飽、穿得暖,有同門的兄弟姐妹們,大家熱熱鬧鬧、親親和和地一起長大。

  還有幸學了極為厲害的武學,讓他在十八歲初出江湖之後,就罕逢敵手,可以隨心所欲地快意恩仇。

  那人呢?在宮裡那些年,怕是不曾為自己活過一日,不僅纏綿病榻,還有群狼環伺。

  所以那人和他談起遊歷時的趣事,一貫溫和的語氣裡,不由自主地帶著些輕鬆。

  他開始不懂為何,後來得知了那人的身份和遭遇,才明白,這些在他看來猶如苦行憎一般的日子,或許已是那人難得的自在。

  再後來呢?他曾為了那人違抗過教主一次,卻還是因為立場的相對,再次站在了那個人對面。

  天山下的風雪那麼急,他望著倚在車門上的那個人,一身白衣如雪,唇邊仍是帶著淡淡的柔和笑意,對他笑了笑:「徐兄,我們又相見了。」

  不過短短兩年未見,他未曾想過那人竟已蒼白衰敗如此。好似數十年的光陰已經過去,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經從那裡凋零,只留下依然年輕俊美的皮囊,支撐著最後的風華。

  他悄然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呵呵」笑了聲開口:「看來你第一戰的對手就要是我了……雲從,我們曾比過一次,這一次卻不知勝負如何。」

  他話中帶了三分譏諷七分冷意,仿佛借此就可以堵住心頭的酸澀。

  那人聽了也微微頓住,唇邊終於不再掛著那依稀溫柔的暖意,抬手間清光流瀉。

  徐來的刀鋒終於又撞上了王風的劍刃,兩年過去,那人的劍鋒添上了說不清的寒冷,像是每一劍揮出,都是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劍。

  那樣一往無前,也那樣光華璀璨。

  在這令人窒息的磨人劍光裡,徐來忍不住想,這一次他是否會殺了自己?

  上一次交鋒,那人的劍中還帶著柔和溫煦的光芒,錯開了對準他的劍刃,而這一次呢?是不是那已冷到極致的劍,會刺入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他晃神之間,手中的銀亮長刀卻飛了出去,脫手而去的刀柄,昭示著他的猶豫和軟弱。

  那人手中的長劍,再一次懸停在了他的面前,再一次對著他笑了,那人的唇角依稀帶著當年的和暖:「徐兄,你又輸了。」

  他抬起了手臂,抱住了那人向他倒來的身體,五指握了又握,還是抬起手,用袖頭擦掉那人唇邊刺目的血跡。

  那人抬手撐住他的肩膀,勉力讓自己不至於滑落在地,語氣中帶著些笑意:「母親派來的第一個人,竟然是徐兄。」

  徐來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雲從對我手下留情,卻不怕我趁你無力殺了你?」

  那人靠在他肩頭,抬頭去看天空中飄落的雪花,微微彎著唇:「若是死在徐兄刀下,也不失為一個好結局。」

  他沉默了一下,還是攬住了那人的肩膀,將他的身子抱起來,掀開馬車的車簾。

  車內有個滾成一團睡在角落中的人影,他認得那是天山派的掌門雲自心,不由又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讓她在車裡面休息,自己趕車?」

  那人靠著他的肩低笑了聲:「雲掌門總歸是個女子,我怎好讓她趕車。」

  於是他就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親自在外面的寒風中趕車?

  徐來低頭看了看他蒼白的側臉,終究還是低聲歎了口氣:「雲從,每次見你,我都覺得我認得你,怕是個劫數。」

  聽到他這句分外無奈的話,那人竟然低低笑了良久,才輕咳著慢慢說:「徐兄,我認得你,卻是三生有幸。」

  徐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將他的身子放在車內半躺好,才又歎了口氣:「我似乎要再一次叛教了。」

  那人卻笑著搖了搖頭:「你不是叛教,你擒住了我,這就要送我上玉龍雪山面見你們教主,如此大功,怎能說是叛教呢?」

  徐來愣了片刻,沉聲說:「你這是要將自己送到我手上?」

  那人又低低笑了:「徐兄……我想再見一見母親。」

  徐來看著他,看他蒼白無色唇邊,彎出一個依稀溫柔的弧度:「如今這樣,我實在不能放心……我想見她。」

  徐來定定地看著他,如果說生命像是火焰,那麼他眼前的這個人,就像一盞已經燃盡了的燭火,那光芒雖然依舊溫暖,卻已是很快就會熄滅。

  多年的傷病積累,徐來還能看到他身體中那股逐漸失控的真氣,他知道,這也許已經是那人生命中最後的光輝了,他怎能忍心?

  徐來抬手封住了他周身的大穴,感覺到那些即將衝破他靜脈的真氣已經被封住了,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很好,這樣才算是被我擒住了。」

  那人又望著他笑,臉色煞白著輕咳,他是在看不過去,又伸出手來抵在他丹田上,將自己的內力緩緩送了一些過去,安撫他體內翻騰的真氣。

  那人靠在他肩上緩緩閉了眼睛,隔了許久,他聽到一聲低低的:「多謝。」

  後來……後來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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