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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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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一、飛雪 那一年,那個人從玉龍雪山離開時,山下已沒了嚴寒酷冬的風雪,斜風細雨,春意嫋嫋。 徐來折了一支嫩綠的楊柳遞過去,笑著道:「雲從東歸中原,從此故人難見,我要道一聲珍重了。」 那人將柳枝接過來拿在手中,抬眸對他一笑,唇角的暖意勝過江南三月的春風:「徐兄,珍重。」 徐來亦是一笑,按下快要脫口而出的那句「留下可好」,僅是抬手瀟灑得一拱。 然而在他的手垂落下來之前,還是沒能忍住地向前伸去,抱在了那人在厚重大氅下稍顯單薄的肩膀。 那人微愣了片刻,似乎是因這突然的一抱而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那雙深黑的眼眸浮上了柔和的笑意和淺淺的離愁。 他也抬起手,回抱住徐來的肩膀,歎息了聲,輕聲重複:「珍重。」 那人終究還是上了馬車,滇北的荒涼古道上,那馬車終於是漸漸遠了,遠到盤過那道山脊,任憑習武之人的眼力再好,也再望不見了。 陪他一起來送行的劉懷雪,直到這時才出聲:「人已不見了,不要再看了。」 徐來仍舊望著那古道的盡頭,仿佛是期望那人還會出現在那裡,也仿佛只是想讓目光多駐留哪怕一刻。 良久,他才收回了目光,看向劉懷雪,唇邊已恢復了慣常的風流意態:「我只是捨不得雲從,想到此生無法再見,就心如刀割。」 他這滿眼桃花的調笑樣子,又哪裡像是「心如刀割」了。 劉懷雪輕「嗤」了聲,懶得去看他:「捨不得就跟著他去京師啊,又沒有人捆著你。」 徐來又看了看那古道的盡頭,難得說了句正經的話:「我們雖曾同路,但終究……不可同歸。」 劉懷雪這才轉頭看向了他,微抿了唇,終究未置一詞,白衣蕭索,衣袂翩翩,轉身往山上走去。 將那人一路送到山下的,就只有他們兩人,劉懷雪一走,徐來自己在原地就站不住了,連忙追了上去,去扯他的衣袖:「哎……懷雪,你莫拋下我嘛,我都這麼傷心了,連你也棄我而去,那我該如何是好?」 劉懷雪向來不會把自己這個同門師兄的渾話當真,嗤笑了聲,只管自己走著。 徐來追在他身後,賭咒發誓般說:「懷雪,我此生知己唯有二人,除了你和雲從,再無他人,我捨不得雲從,也更捨不得你……」 劉懷雪頓下腳步,等徐來追上來跟自己並肩,而後望著他冷冷說了句:「閉嘴。」 徐來果然聽話閉嘴了,臉上帶著春風得意的笑容,跟他並肩一道往山上的總堂走。 江湖這麼大,天下更是廣闊無垠,卻唯有玉龍雪山間的這座總堂,是他們生長棲身之所,是他們的「家」。 就如同他跟劉懷雪所說,他和那人,哪怕曾經同路,卻終究是無法同歸。 他和那人初見時,從未想過這人竟是教主的公子,那個理應坐在金鑾殿上的人。 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的年輕人,背著藥奩站在他的面前,那樣貌在一群糙漢之間,顯得太過清雋了一些,但一眼看過去,總覺得是文弱的。 像是一叢長在庭院中的修竹,也像是一株開在山岩上的蘭草,叫人無論如何,也不忍砍伐摧折。 所以他哪怕殺紅了眼,也還是沖那人嘶吼了聲:「躲開!」 那人那時看向他的目光是怎樣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人是輕歎了聲,接著就扔下了肩上的藥奩,站在了他的身後,將肩膀靠上了他的。 那相依的肩膀上,傳來的溫熱和踏實,除了在同門師兄弟身上之外,他從未嘗到。 他從此,和那人開始了君子如水的相交。 偌大的江湖,仿佛總能和他遇到;偌大的江湖,也仿佛和那人不醉不歸時,才最有滋味。 他和那人,相遇不多,卻總能盡興。 他們曾在蜀中的山水間放舟高歌,也曾囊中羞澀,在江南的細雨中分吃同一碗餛飩。 那人哪怕有個過於好看的相貌,卻比同齡的武林中人,都顯得格外溫和沉穩。衣食簡樸到他還揣測過這人是否出身寒微,和那人一道時,總是爭著撒錢付賬。 那人也從不跟他客氣,兩個人第二次相遇,徐來趁醉將人拉到了賭莊,也在賭桌上,意外見到了那人神乎其技的出千。 待對家的那個富商輸得急紅了眼,那人又乾脆利索地砸了賭桌,帶著他揚長而去。 徐來已被他震得瞠目結舌,出來後扶著他的肩笑彎了腰:「雲從,我真沒想到……」 那人唇邊照舊含著柔和笑意,將贏來的一袋沉甸甸的銀兩拋到他懷中:「去給永濟寺的主持方丈,算作施粥的善款吧。」 徐來提著那頗重的錢袋,笑著道:「這麼多銀子,換成粥只怕要施到明年去,雲從不留下一些嗎?」 那人似是頗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微笑著搖頭:「我不用留了。」 徐來被堵的微微一愕,這才突然覺得……雲從怕不是出身貧寒,而是從來沒在意過錢財吧? 後來當得知了那人真正的身份後,徐來想到自己還曾揣測過那人出身貧賤,簡直要為自己的莽撞汗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他的,銀錢對他而言,怕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 但那人坐擁江山,卻身無長物,靠著行醫的微薄報酬,行走在大武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的醫術那樣好,哪怕是個遊醫,也名聲漸起,但他卻幾乎都在義診。 貧苦的百姓,只要找得到他,就會有上門的問診,甚至還有贈與的藥資。 他在富戶那裡收取的診金,也大半補貼了那些貧寒的百姓,以致經常囊中羞澀。 譬如那日包了船將受傷的他帶到港口,那人就沒了余錢,只能在面攤上買到一碗餛飩。 徐來記得那時,那人摸出了身上僅剩的銅錢,發覺只能買到一碗餛飩,臉上的神色是略帶些羞赧的。 待餛飩端上,那人握拳在唇邊輕咳了聲,假裝不在意地將碗推到他面前說道:「徐兄請吧,我還不餓。」 徐來自然看出了他難得的窘迫,大笑著攬住他的肩膀,又問面攤的老師傅要了一個勺子,塞到他的手裡:「我也不餓,我們兩人用這一碗就好。」 於是就開始了你一個我一個的分食,微涼的細雨中,面攤昏黃的燈光下,餛飩熱湯蒸出了騰騰的霧氣,氤氳著那人微微泛紅的臉頰。 徐來一邊吃著傷後的第一餐餛飩,一邊漫不經心地想,這個朋友他交得了,往後中原的江湖上,多了個讓他惦念的人。 後來是怎樣的?後來面攤師傅實在看不得他們兩個青年男子慘兮兮地吃一碗餛飩,不聲不響地又煮了一大勺飽滿肥美的餛飩,添在了他們的碗中。 那人小聲地向面攤師傅道著謝,耳朵有些發紅,眼眸中混雜著笑意,還有那麼一點說不上的,淡淡的自豪。 他那時不懂這淡淡的自豪是因何而起,後來卻又懂了……身為帝王,看到自己治下民風淳樸,陌生人之間也有這樣的點滴善意,怕是很難不自豪吧? 那人是因這一點點、一次次的自豪,而決意哪怕窮盡所能、賭上性命,也要這天下的安定嗎? 那又是怎樣的心情呢?他從不曾身為上位者,所以也並不能懂。 叫他看來,那人其實,說不上幸運。 生而為天子,又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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