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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閒話歸閒話,最終新的一年到來,是德佑十年。

  做了孕婦後,酈銘觴天天圍著我的屁股打轉,嚴禁我出禁宮十里之外,口口聲聲說我也就比樹上的猴子安生一點,為了大武明日的天子著想,非得把我看緊了。

  不過另一方面蕭千清也很自覺地就把政務都攬過去了,說為了往後數十年的清閒,一勞永逸,值得。

  沒事幹之後,我整天悶在後宮裡閑得無聊,除了逗小山和嬌妍就再也沒有別的樂趣,如今連熒現在也在金陵跟著宏青,想看她點支香都看不到。

  鳳來閣那邊不見閣主,蘇倩也曾來信催過好幾次,想讓我到金陵去。說是在哪裡養著不是養著,閣主都一兩個月不露面了,就算去了什麼事也不做,給總堂的子弟看個活人也是好的。

  一琢磨,再也不客氣,借著行動不方便為由,把鳳來閣的總堂挪到了京師,堂口就開在玄武大街上,出禁宮不到五百步,夾在一堆官衙和內造廠之間,一時風光無二,連京城巷子裡的老奶奶都知道現在有了個鳳來閣,是厲害人很多的地方。

  日子飛速地過去,一切都很平靜,江湖再無風波,朝堂是吵吵嚷嚷的老樣子,什麼都沒有變化,卻像是有些什麼,已經悄悄改變了。

  轉眼是明媚的三月天,御花園中的海棠開了滿樹,一夜風過,就是滿地殘紅,這天起床了沒有事做,就搬了個椅子坐在絳雪軒外看書曬太陽。

  我一月份的時候間或疲乏幹嘔,後來精神和胃口就好的不得了了,還特別喜歡吃油膩東西,坐著看書就讓小山向禦膳房叫了碟火腿肉,邊看邊吃。

  淡粉的海棠花瓣不時飄落到書頁上,一碟火腿剛吃了一半,嬌妍就捧著一封信走過來了,一臉懵懂:「娘娘,剛剛有個小公公跑過來,把這封信塞給我說讓我交給娘娘。」

  我放下書,舔舔指頭:「給我。」

  嬌妍期期艾艾:「有些蹊蹺啊,信裡沒什麼古怪吧?」

  我一笑,奪過信封就把信箋抽出來:「在信紙上下毒這招太老了,你娘娘我好歹也是鳳來閣的閣主,還怕這個不成?」

  純白的信箋抖開,只有寥寥的幾個字:出宮一敘,如何?落款是:靈碧教教主,鐘霖。

  我用手指輕輕拂過那一行字,靈碧教教主,鐘霖。

  嬌妍在一邊叫著插嘴:「娘娘,娘娘,這信裡果然有古怪吧?」

  我抬手一個暴栗打在她頭上:「真有古怪了還有時間給你嚷嚷?」

  嬌妍抱住頭「哎呀」,小山在一旁偷笑。

  我站起來,身上穿的是輕便的白紗和襦裙,正好也省了換裝,徑直就向玄武門走去:「我出趟宮,不准告訴酈先生。」

  嬌妍和小山在身後亂叫,我也不管,撇下他們來到門口。

  執勤的御前侍衛執事是熟識的孫定寬,我向他笑了笑,他行了個禮,就叫戍衛們放行了。

  穿過長長的城門和護城河橋,遠遠看到鐘霖坐在街對面的一隻石獅子上,一身近乎白色的輕綠紗衣,雙腳搭在獅子臉上,微微晃動。

  等到我走近,她就跳下來笑了笑:「知不知道附近有什麼好茶館?找個說話的地方去。」

  我喜歡的茶館都不在這條街上,而且我出宮可以,真走遠了也怕酈銘觴和蕭千清著急,就指了指鳳來閣總堂的方向:「閣裡坐坐,喝杯茶,可以嗎?」

  她點頭笑,掩不住一臉的風塵僕僕:「好。」

  兩個人笑笑,一起慢慢走過去,進了門,一路上都是笑著向我抱拳問好的弟子,也許是對上任閣主感情太深,我這個基本上什麼事都沒做過的掛名閣主因為是被「欽點」繼位的,所以在閣中人緣還不錯。

  和在金陵的堂口一樣,這裡的堂口也是由花園改建來的,帶著鐘霖一路走進去,然後在一個荷塘邊的石桌旁坐了,酈銘觴叫我不要隨便坐石凳,早就有弟子快手快腳的搬了兩個木椅過來。

  坐下之後,侍女端上來的瓷壺裡裝得是水果煮的茶,我抱歉的向鐘霖笑笑:「害你陪我一起被管教了。」

  鐘霖也笑笑,捧起茶杯啜了一口,沒有說話。

  沉默了一下,我先開口:「你現在是教主了?」

  鐘霖點頭:「上任教主過世了,我就接了位。」

  我點點頭:「噢,原來是過世了。」

  鐘霖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笑了笑:「蒼蒼,我先講段很久以前的舊事給你聽罷。」

  「怎麼都行。」我笑。

  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其中有些段落我已經知曉,另一些卻並不清楚,所以當鐘霖緩慢說起的時候,我還是靜靜聽了下去。

  那應該是在二十多年前了,有那麼一對夫妻,彼此相愛,又幸運地成親生活在一起。可是那個丈夫很愛他的妻子,妻子也很愛她的丈夫,可是他們都不曾向對方表達過愛意。

  他們就這麼淡淡的生活在一起,彼此間都淡淡的,有時候因為一些瑣事彼此誤會了,可還是不說,就這麼過著。終於有一天,出現一個很愛丈夫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因為太愛丈夫了,又知道丈夫只愛他的妻子,所以做了很瘋狂的事情——她把妻子抓起來,帶到天山。天山上有一個不會結冰的池子,凡是在裡面泡滿三天三夜的人,都會中一種毒,叫做冰雪情劫,天下至寒,無藥可解,中毒的人只能慢慢的等死。

  那女孩子把妻子帶到天山之後,就把她放到這個水池裡泡著。可是這樣還不夠,女孩子又找到因為妻子失蹤而憂慮的幾乎瘋掉的丈夫,告訴他,他的妻子在她手裡,如果想妻子平安回去,就要什麼都聽她的。」丈夫雖然很有本領,機變百出,但是對著這麼一個把他妻子抓起來藏著的人,也毫無辦法,只得答應。

  結果那女孩子就把丈夫帶到一個冰塊砌成的屋子裡,命令丈夫和她瘋狂的交歡。他們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就只是交歡,三天三夜,一直這樣,累了就休息,餓了就吃飯,休息過後還接著。就這麼三天三夜。而在這三天三夜中,那個被泡在冰池中的妻子,就透過牆上的一個機關,看著她的丈夫和那個女孩子糾纏。

  三天之後,那個女孩子打開房間的暗門,讓丈夫和妻子彼此看到了對方,妻子一言不發就拖著中毒的身體走了,那個丈夫,則在發狂得廢掉那個女孩子的武功之後,就心力衰竭地昏倒在了水池旁。

  幸運的是,丈夫被趕來的醫術高超的好友救下,並沒有死。而獨自離開丈夫的妻子在幾個月後,生下一個男嬰,這個孩子在母親肚子裡時,把妻子體內冰雪情劫的毒素吸納了大半,所以妻子也沒有死,活了下來。

  不過從此之後,妻子再也沒有回到丈夫身邊。那件事情,成了他們互相不願提及卻又不能忘記的死結。接下來很多年,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誤會,最重要的,是因為那個無論如何也消解不了的死結,相互怨恨、詆毀、爭鬥,無窮無盡。

  鐘霖所講的故事就到了這裡,我深吸了口氣,眼前閃過歸無常提起往事時的深邃目光,那時我看著他,總覺得那目光有些似曾相識。

  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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