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那次在山海關,我進到關內之後,又返回女真人的大營,逼著蕭煥和庫莫爾比武,那個時刻,蕭煥看向我的,就是這種目光——他愛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為了她可以去死,可惜她永遠都不肯相信。

  胸口仿佛抽疼了一下,我低下頭,捧起桌上的茶杯,茶水的熱氣蒸騰上來,氤氳了眼角。

  鐘霖停住片刻,笑了笑之後繼續說:「舊故事到這裡就講完了,接下來要講的,就不是一個故事了,而是一個人的計劃。這個人你也認識,有些人叫他白遲帆,也有些人知道他其實有另外的名字和另外的身份。

  「這個人要去阻止他自己的母親做的一些事情。但是他既不能傷害自己的母親,也不能放任自己母親繼續去做錯事,那會造成太多人的痛苦,他不能坐視不理。所以最終,他選擇了一個看起來很愚蠢的方法。

  「他知道由於他曾經百般和他的母親做對,他母親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死他了,也花了重金在江湖上懸賞他的人頭,但是他不能就這麼被殺死,他要死,也要逼自己的母親自己動手。他知道人性的所有醜惡,卻依然相信自己的母親並不是天良泯滅的人。他知道仇恨和誤解比任何感情都牢固,卻依然相信用自己的鮮血,就可以換回母親的諒解,洗去所有的宿怨。」鐘霖笑了,眉峰微微揚起,「很驕傲很有自尊的死法對不對?在我所有見到過的人中,只有他為自己選擇的死法是最有尊嚴的。」

  我把手中的茶杯放到石桌上,身體止不住得顫抖,努力穩住語調:「真好……那麼這個人成功了沒有?」

  「成功了。」鐘霖的聲音輕鬆愉悅,「這個人抱著病千里跋涉,在天山找到了自己母親的蹤跡,也找到了可能是唯一能夠解開他母親心結的那個人,就是原天山派的掌門雲自心。她被廢過武功之後,已經是一個瘋瘋癲癲,神智和身體都停留在幼女時期的可憐女人了。

  「帶著雲自心,這個人輾轉追尋著自己母親的足跡,躲避著重重追殺,越過天山,穿過大漠和高原,一路艱辛。別人都是在求生,他卻是在求死,終於在靈碧教總堂所在的玉龍雪山,把他的母親逼入了不得不親手殺他的境地,他成功了。」

  鐘霖長出了口氣:「這一路上的鬥智鬥勇你是沒有見到,現在我是服氣了,別說他用半年的時間建了一座鳳來閣,就說他用半年的時間再建一座鳳來閣我都信,這個人,真正當得起驚才絕豔這四個字。」

  我用手死死抓住木椅的扶手,耳朵裡一聲接一聲地轟鳴,嘴角用力的挑起,目光似乎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模糊一片:「是嗎……真好……」

  鐘霖歎氣:「是啊,真好,我剛接了教主之位,什麼都還沒有上手,真想留他一段幫幫我啊,誰知道他身子剛有點起色就非要上路趕回來見你,如今重色輕友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我一下愣住,用力睜大眼睛看著鐘霖:「你說什麼?」

  鐘霖眯上眼睛笑了:「我說他非要日夜兼程趕回來見你啊,你心裡想著的那個人,蕭煥。」

  我抬起手擦掉臉上的淚珠,努力鎮定地看鐘霖:「可你剛剛說……」

  鐘霖眨眨眼睛:「我是說他把他的母親逼入了不得不親手殺他的境地,卻沒有說他母親真的殺了他。」她停下來笑了笑,「蕭伯父最後去了,他和教主兩個人一起墜崖了。」

  我沉默了一下,歸無常和陳教主,他們是不是可以算一對怨侶?那樣真誠地相愛,卻怨懟一生,最後是同歸於盡的結果。

  「教主在墜崖之前,托我帶給你一句話。」鐘霖突然笑著說,「她讓我告訴你……」

  陳教主帶給我的話?我有些發楞,看著鐘霖。

  鐘霖摸著下巴笑笑:「教主說,好好對煥兒,他身子不好。」

  我愣了愣,馬上肅容說:「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鐘霖也笑了,揮了揮手:「好了,閒話不說了。我這次趕過來,是想先見見你,順便給你講故事傳話的。你的那位現在正在陪都黛鬱城裡,一路上趕得太急了,再不休息我真怕他見你面後馬上會昏倒。」她擠了擠眼睛,「你要是不想讓他擔心,就在這裡等著他回來,也就是這一天兩天了,你要是等不及了,就去找他吧。黛郁城中如今海棠最好啊……」鐘霖賣了個關子,「地方你應該能想到。」

  我「喔」了一聲,站起來就準備走。

  鐘霖在我身後笑了笑,聲音有些落寞:「蒼蒼,對不起,那天在天山的時候,我不該說那麼惡毒的話,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現在真好,你還能找到他,不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鐘霖啊,你這段時間在玉龍雪山,很忙吧……」

  鐘霖愣了一下:「是,怎麼了?」

  「你不是真以為慕顏死了吧?」我看她。

  她睜大好看的眼睛,聲音發抖:「難道不是……」

  我哈哈笑了起來,快要直不起腰:「笨哪,笨死了,那天我是說氣話的……你也夠可以,過後居然不打聽。」

  我清咳一聲,忍住笑指指荷塘對面的一個房間:「慕顏就在那裡,他這兩天好像公文太多,批的怨天怨地,你去了正好可以幫他解決點。」

  鐘霖眼睛睜得更大,忽然撲上來狠命在我手上咬了一口:「玩笑不是這麼開的!我差點自刎你知道不知道?」

  我給她咬得大聲叫:「我是孕婦!別動粗……哎呀……」

  有幾滴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鐘霖跳起來向荷塘那邊沖去,我看著她飛奔得兔子一樣,完全沒有一點天下第一大教教主風範的背影,哼了一聲,揉著手背上紅紅的齒痕:「死女人,剛才居然故意耍我……想想我已經耍了你三個多月了,也夠本了……」

  揉完手看看四下沒什麼監視的人,一路小跑找到馬棚,套了匹馬翻身上去,就向黛鬱城奔去。

  三十多里的路半個時辰就到了,鐘霖說得不錯,黛郁城中的海棠正好,到處都是前來賞花的遊人,在遮天蔽日的西府海棠樹下往來穿梭如織。

  微風吹過,枝頭的海棠花瓣零落如雨,樹下並肩而行的戀人停下來相視而笑,畫面甜蜜而美好。

  黛郁城中海棠正好……而最好的海棠花,是開在黛鬱山下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