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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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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蘇倩一同出去了幾次,我的名號居然也在江湖上響亮起來。 我多少有點意外,這幾個月蕭煥雖然沒有教我任何招數,卻似乎把他所領會的武功套路都融合到了日常的訓練之中,這幾次出去,有幾個看似很厲害的幫派首領,我也能頗為輕鬆地擊敗他們。 再一次看我一槍卸掉了那個鹽幫首領的長劍,蘇倩半歎著對我說:「說句實話,我如今都不敢貿然和你動手了。」 我笑笑,心裡多少有些高興,畢竟蘇倩暗器上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經罕逢敵手,她這樣一個高手都這麼說,說我沒有一點沾沾自喜,連我自己都不信。 我笑了下:「師父好而已。」 蘇倩臉上帶些笑:「是啊,江湖上多少絕頂高手的畢生願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和白遲帆交手,你可是沒日沒夜地跟他對練了幾個月呢。」 我只有笑著晃手裡的槍。 轉眼間又過去了半個多月,等到那場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下的時候,冬天也快要來了。 立冬當日,天氣更加陰冷,人人鼻子前都多了一團呵出的白霧,我接到了一封蕭千清的加急信函。 京城有什麼事的時候,蕭千清通常都是打著通知我的旗號親自跑來廝混,這次還是第一次讓人帶信過來。 我拆開信一看,信上只說有些緊急的事,讓我速速回京一趟。 收起信想了一想,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理應向蕭煥請示。 這幾日跟著蘇倩忙著,我就不常在一水院了,自從上次和蘇倩一同來彙報事務,我已經有好幾天沒再進過水榭,這時在門外頓了頓,才走了進去。 看守的弟子剛才已經通報過了,但現在水榭外間的門窗現在都被厚厚的棉簾圍了起來,房內密不透風,也不知蕭煥在裡面聽到了沒有。 走進去,濃重的藥味就迎面而來,我站在外間聽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裡面有什麼動靜,猶豫一下,才掀開里間的皮簾,看向裡面。 水榭的採光很好,就算所有的門窗都裝上了皮簾,房間內也不顯昏暗,我悄悄進去,繞過門口的那座白玉屏風,就看到了倚在床頭的蕭煥。 他閉著眼睛,頭略微傾著,靠在紅木床架上,長髮攏在一側,有些零亂的垂到胸前,微屈的膝蓋上放著一卷翻開的文書。 他的一隻手按在書卷上,另一隻手卻從肩上圍著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床側。 清冷的日光中,那只手蒼白而單薄,手指邊緣仿佛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藍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片寂靜中,似乎可以聽到血液從血管中流到指尖的聲音。 他是看文書看得累了,倚在床頭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吧,結果居然睡得這麼熟,熟到門外有人喧嘩,別人站在了他的床前,還是沒有醒。 我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的鼻息很細,細到如果不仔細傾聽,根本不會聽到,他胸口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那片微冷的光華中,像一座靜止的雕像。 時光安靜地流逝,床頂的流蘇在他臉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長了一些,微涼的麻意慢慢從腳底升起,我終於看到他輕輕蹙了蹙眉,接著抬起壓著書卷上的那只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幾聲,睫毛微微閃動。 我輕吸一口氣,走過去小心開口:「師父。」 放在他膝蓋上的書卷「啪噠」一聲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地張開眼睛,皺起眉頭略顯費力地看了看我,才笑:「蒼蒼?不小心睡著了,你來很久了?」 我搖了搖頭回答:「不算很久。」 他輕咳了咳,笑笑:「有什麼事?」 我低著頭說:「弟子是來向師父辭行的,我家裡有些事情,需要我即刻趕回去。」 他按住胸口輕咳著,說話有些艱難:「知道了……你速去速回就可以。」 我握拳忍了又忍,終於還是走過去,在床邊蹲下看著他。 他似乎是微愣了一下,才開口:「怎麼?」 我笑了笑:「師父……臉色不是很好,我希望我下次回來,能看到師父痊癒。」 他輕咳著笑了笑:「多謝你。」 就這樣就很好……他只是我的師父,我也只需要用對待師長的方式,去對待他就可以。 然而眼睛還是酸澀了起來,我站起來抱拳:「那麼弟子就退下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我,點頭笑了笑:「好,你可以退下了。」 我抱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再也說不出話,我看清了他的眼睛,一雙泛著死灰色彩的眼睛。 蕭煥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為異于常人的黑,也就異于常人的亮,我常常覺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極端的深邃,極端的明亮,光芒瑰麗到滿溢欲流,卻奇異得並不妖豔。 可現在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就仿佛一個失去了星光的陰晦天空,只留下一片詭異的黑暗,虛無而空洞,無邊的深黑著,寂靜如死。 他在看著我,我忽然間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我,這樣一雙死寂的,簡直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真的還能折射出這個世界的森羅萬象? 長久的安靜裡,他微蹙了眉,有些疑惑地出聲:「蒼……」 「你的眼睛怎麼……」我又上前走了一步,衝口而出。 他的瞳仁隨著我的身影動了動,依舊疑惑:「我的眼睛?」 「師父的眼睛怎麼……好奇怪,好黑。」我松了一口氣,笑笑說。 「這個嗎?」他恍然笑了笑,「我的眼睛是比別人要黑一些,可能看起來有些怪異。」 「原來是這樣。」我笑笑,再次抱拳,「弟子告退。」 他笑著點頭。我轉身要走,卻從餘光裡瞥到他在床上微微彎腰,想用垂在床側的手把地上的書卷撿起來,那只手好像因為血脈不通而有些僵硬,伸了幾次都沒有夠到書卷,卻突然一陣痙攣,他用另一隻手壓住痙攣的手臂,有些狼狽地靠在床沿上。 我回頭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書卷,這是一本地理志一樣的宗卷,翻開這一面上密密麻麻的畫著山川和河流,我把書放到他的膝蓋上,笑了笑:「師父還是不要太勞心,多多休息。」 他拿住書本,笑了笑:「煩勞費心。」 我笑了下:「身為弟子,應該的。」拱手退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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