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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這套儀式我雖然聽說過,但因為儀式本身莊重神秘,歷代都是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別說外官,就是內監都不容易看到,沒想到今天居然讓我見識到了。

  原來宣誓的是淮陰四世家,而接受宣誓的是蕭氏朱雀支的家主,怪不得御前侍衛兩營不算在帝國的官僚體系內,地位特殊,他們只是蕭氏朱雀支的家臣,而不是國臣。

  三位統領的劍被刻好後,餘下的御前侍衛也都依次過來領受刻痕。

  我擎著傘跟在蕭煥身邊,看他刻完所有的劍痕,收劍在手,臉色也緩和了些,向宏青說:「用破劍立約的規矩來逼我,這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吧?」

  宏青臉上紅了紅,呵呵笑笑說:「請陛下降罪。」

  蕭煥也帶些無奈地笑了笑,低下頭輕咳了幾聲。

  宏青忙說:「陛下還是快回房休息吧。」

  我抬起頭,看到旁邊站在雨中的那些御前侍衛都是一臉擔憂,就對蕭煥說:「累了嗎?我們還是快回房吧。」

  蕭煥輕點了點頭,卻只走出了一步,就頓了頓,放在我手上的重量也加重了些。

  宏青悄無聲息地過來,接過他的手:「陛下累了?」

  蕭煥沖他笑了笑:「有些。」

  宏青就扶著他向內室走去。

  我想著要給他一個機會和蕭煥交心,就停下了腳步。

  身後突然傳來蕭千清的一聲冷笑。

  我轉頭看到他靠著柱子站立,大半個身子都露在廊外,瑟瑟冷雨幾乎把他整個身子都打得濕透,清澈的水滴不斷從他的發稍和衣袖間滴落。

  我走過去用手裡的傘給他擋住落雨,埋怨:「你站這裡,也不怕淋了雨傷風。」

  他抬頭甩了甩濕發,嫣然一笑:「我可沒那麼容易生病,這滿園的人不都淋雨了?也不會有幾個人傷風吧?」

  我歎了口氣:「也是,一般人不會這麼容易生病,我緊張慣了。」

  他抬起手,緊挨著我的手握住傘柄,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是啊,緊張到除了他,眼裡再也沒有其它。」

  我愣了愣,他忽然用有些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面頰:「不過,你能在最後看到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我沒有再掙開他的手,我的臉正對著他的臉,那張容顏是玉雪一般的寂靜冷然,那雙淺黛色的眼眸,沉寂猶如萬古玄冰。

  為什麼他說著很高興的時候,臉上卻沒有一絲歡愉?

  時間仿佛靜止,他忽然展顏笑了,低頭附到我的耳邊,聲音裡夾著絲水汽:「不要這麼一幅要哭的樣子,我會心疼的。」

  我是一幅要哭的樣子嗎?剛才那個瞬間,為什麼我會感到那麼尖銳的刺痛?那種刺痛又是從誰的心裡,傳到了我的心裡?

  雨聲淅瀝,他的聲音依舊是輕的:「為什麼不能來我這裡呢?蒼蒼,我也喜歡你。」

  他放開我的臉頰,轉身走開。

  回廊盡頭那個白色的身影無聲地消失,我低頭摸了摸自己被水氣浸淫的冰涼臉頰。

  蕭千清說,他喜歡我。

  我早該知道了,從什麼時候起,他除非氣急,早就不再叫我皇后娘娘,從什麼時候起,他看我的目光中已經有了太多的波瀾。

  臉是冰涼的,心底似乎也是冰涼的,這個男人給的愛,等觸摸到的時候,居然是一片冰涼。

  按照蕭煥的意思,他是打算立刻就回鳳來閣的,酈銘觴卻說什麼也不讓他走。

  蕭煥看起來脾氣好,其實是說一不二的主,酈銘觴比他還擰,兩個人兩天裡吵了好幾架。

  這天我又聽見動靜來到蕭煥房間門口,就聽到酈銘觴在裡面氣急敗壞地說:「好!這口血是我氣得你吐的,哪天你一命歸西了,也是我氣的!」

  說著怒氣衝衝甩門出來,臉色簡直發青,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背著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進到屋裡,看見蕭煥按著胸口坐在床上,一張臉比被單還白,手中握著的藍色手帕裡一片暗紅。

  我趕快走過去:「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下?」

  他輕搖了搖頭,咳嗽了幾聲,靠在床頭。

  「酈先生是為了你好。」我不知道說什麼,就坐在床沿說了這麼一句。

  他頓了頓,笑了下:「我知道。」

  「知道你還跟他吵架?」我笑著,「也不看你現在的樣子能讓人放心不能,動不動就生氣吐血,我要是酈先生,我也絕不會放你走。」

  他頓了一下,輕咳了咳笑:「近萬弟子在那邊等著,怎麼能放心得下。」說著停了停,又咳嗽幾聲,「上次若不是我太縱容厲惜言,也不會有鐘家那樣的事。」

  他似乎總是這樣,喜歡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我沉默了一下,就笑了笑:「緊急事務他們自然會送來請你處理,你多在這裡休息幾天也不是什麼壞事,把身體累壞了,往後鳳來閣可就真沒人管了。」

  他笑著輕歎了一聲:「就算我想回金陵,哪裡走得了?」

  我也笑了:「是啊,把酈先生逼急了,他就直接拿手掌把你劈暈。」說著想到來行宮時,也是我讓蘇倩一記手刀把他劈暈了帶來的,頓時有些尷尬地清咳了一聲。

  在行宮裡幾天,我想到了有些事要問熒。

  我找到她時,她正跟宏青躺在草地上,熒枕在宏青的腿上,宏青則折了根柳支放到身前晃啊晃,一派悠閒。

  我走到他們身前,拍了拍宏青的肩膀笑:「很舒服嘛。」

  宏青抬頭看我笑了笑:「皇后娘娘。」

  熒揮了下手算是沖我打了招呼,依然躺在宏青的腿上,懶懶地不起身。

  我笑笑,挨著他們在草地上坐了:「熒,你和歸無常很熟對不對?」

  她笑著點頭:「是啊,小常經常去看我的。」

  「他現在在哪裡?」我接著問,「那天在太和殿前,他擊你哥哥了兩掌,其實不是要殺他的對不對?是他把你哥哥從宮裡救走的?」

  熒理所應當地點頭:「那是當然了,小常怎麼會殺哥哥。」她抬頭想了想,「那天哥哥跌在臺階下,一點氣息都沒有了,周圍的人都以為哥哥已經死了,我也以為哥哥死了,傷心得要命,然後小常就把哥哥抱起來帶走了。」

  宏青在旁補充:「後來太后娘娘一直都找不到陛下的遺體,就把一個空棺放在奉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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