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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他們兩個一說話,屋內頓時冷了幾分,我都覺得脊背發汗,拉蕭千清到桌子邊坐下,招呼人給他端茶,殷勤地搗糨糊:「蕭千清你是從京城趕來的吧?看風塵僕僕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溫泉裡泡個澡解乏?」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蕭千清笑得慵懶,像極了一隻心懷鬼胎的貓:「蒼蒼,你也來一起洗吧?」

  我耳朵一陣發燙,忙甩掉他的手:「你說什麼?」邊說邊偷偷瞥了瞥蕭煥,他垂著眼睛,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忘了這是在皇上面前呢,」蕭千清懶洋洋地笑著,「皇后娘娘當然不會答應吧。」

  我把目光從蕭煥身上收回來,「嗯」了一聲,房間裡有一瞬間的寂靜。

  進房間後一直拉著熒站在一邊的宏青突然走過來單膝跪下:「卑職斗膽,想請陛下移駕到門外。」

  蕭煥點了點頭,扶著桌子站起來,我連忙拿了外衣去給他披到肩上,扶住他。

  他沒有推辭,扶著我的手走到外面,突然在臺階前站住。

  房門外的臺階下,居然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御前侍衛,小院中擠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青石路上。

  宏青也走下臺階,和最前面的石岩,還有班方遠跪成一排。

  長劍出鞘的鏘然聲響起,單膝跪地的御前侍衛們突然一齊抽出長劍,石岩、班方遠、宏青雙手托劍舉到頭頂,其餘的人以劍拄地。

  「淮陰四世家第十一代傳人,石岩,李宏青,班方遠,及其眷屬,謹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蕭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輔弼,危亂護持,烈焰不熄,生死不離。」

  幾十人齊聲念誦的聲音在雨霧中低沉迴響,餘音久久不消。

  蕭煥胸口起伏了幾下,才開口:「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宏青低頭回答:「卑職們自進入御前侍衛兩營,宣誓效忠的就不是大武皇帝,也不是能給卑職們爵位俸祿的人,而是蕭氏朱雀支的家主,只要蕭氏朱雀支一脈尚存,卑職們就要護衛到底,不然生愧對天地,死後也無顏面對祖宗先靈。」

  他頓了頓,接著說:「半年前的宮變中,卑職們聽從太后娘娘的命令,曾向陛下拔劍相向,如果此舉傷了陛下的心,陛下大可不接受卑職們的宣誓,卑職們也當依例自刎謝罪。」

  蕭煥靜了一下說:「你們先起來。」

  臺階下一片寂靜,蕭煥蹙了蹙眉,轉頭說:「石岩,你讓他們起來。」

  「我常想,那天陛下為何不殺了我?」石岩破天荒沒有聽從蕭煥的命令,一個字一個字啞著嗓子,「對陛下拔劍,我本就萬死莫贖。如果陛下一定不肯破劍立約,石岩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們!」蕭煥大約是有些急了,胸口起伏,輕咳了幾聲

  宏青頭也不抬繼續說:「請陛下再次信任我們。」

  「皇上就成全他們吧,」蕭千清在一邊涼涼插話,「這些人一聽皇上在這裡,拋下職務就跑了過來,我說要削了他們的爵,他們就說要削就削吧,真正是忠心耿耿呢……」

  「那是自然,我們服侍的是蕭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陛下在這裡,怎能再為旁人效力?」宏青不假思索接住說。

  蕭千清冷笑兩聲,抱胸轉過臉去,不再接話。

  蕭煥終於平定了氣息,卻扶著我的手臂轉身,聲音也是冷的:「你們愛如何就如何。」

  他還沒轉過身,寒光一閃,跪在最前的石岩竟停也不停,回劍向頸中抹去。

  眼前青影閃過,我手上一空,蕭煥身形如電,險險以指彈開了石岩的長劍,就算如此,劍刃還是在石岩脖子上劃下一道血痕。

  蕭煥的臉色蒼白,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目光變幻,一字一句道:「你們也來逼我麼?」

  「蕭大哥!」我慌著跑下臺階,扶抱住他的身子。

  石岩的身體顫抖,愣愣看著蕭煥吐在地上的那口鮮血,這個鋼鐵一樣的漢子眼中浮起了一層水光,他深深低下了頭,低啞的聲音發著抖:「石岩……不敢。」

  我抱著蕭煥,感覺到懷抱裡他的身子不住顫抖,連忙打圓場:「既然石統領他們已經來了,也跪了這麼久,不妨就和他們破劍立約一次。至於誓約立下後,留不留他們在鳳來閣,咱們可以再商量。」說著趕快向宏青丟了個眼神。

  宏青會意,馬上接口說:「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鳳來閣,只要陛下還認我們這些人,還肯相信我們,就算是原諒了那次我們的作為……要不然,陛下就是在責怪我們背叛不忠,我們除了一死,別無他選。」

  蕭煥沉默著,目光看向跪在面前的人群,過了很久,才慢慢的開口:「我沒有絲毫責怪你們的意思,我接受你們的立誓,不過在破劍後,你們可以留在鳳來閣,也可以回去。」他頓了頓,接著說,「江湖人所能走的,只有一條血染的路,希望你們能考慮清楚。」

  他說完,向石岩有些無奈地點頭:「把劍舉起來。」

  石岩一愣,猛地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顫抖著聲音大聲道:「是。」雙手把劍舉過頭頂。

  蕭煥把手指捏成個劍訣,凝住真氣,以手代劍,就要向石岩手中的長劍上劃去。

  半空中閃過一道青色的光芒,蕭千清把手中的東西拋向蕭煥,笑著:「接住。」

  蕭煥伸手接過,微微愣了愣,這是王風。

  那次宮亂過後,蕭千清在養心殿找到了遺落的王風,之後他一直隨身帶著,今天就拋還給了蕭煥。

  「別太勉強用真力,用這個吧。」蕭千清倚在廊邊的木柱上,淡淡說,「既然御前侍衛兩營都不肯奉我為主,我還留著這柄劍幹什麼?」他說著,有意無意看了我一眼,「況且,楊柳風不是已經斷了?」

  我給他看的很不自在,就接過宏青遞來的雨傘,撐起來給蕭煥遮雨。

  蕭煥握住王風,也不再多話,拔劍出來,手起劍落,就在石岩劍上刻下了一道劍痕。

  宏青和班方遠依次跪過來,讓蕭煥給自己的佩劍上刻劍痕。

  御前侍衛兩營向蕭氏朱雀支當代家主宣誓的憑證,就是這種刻在隨身佩劍上的刻痕。

  據傳每任新帝在登基之前,都要先接受御前侍衛兩營的宣誓。

  其時,御前侍衛們單膝跪在新帝面前宣誓,新帝如果表示願意信任這些御前侍衛,就用王風在他們的佩劍上刻下一道刻痕,這就是所謂「破劍立約」。刻痕之後,新帝會給予被破劍者完全的信任,被破劍者也會侍奉新主,自此後忠心不二,但如果新帝不信任某人,就不會在他的劍上刻痕,按照規矩,未被信任的這個人為表清白,要立刻橫劍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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