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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匆忙間接手好多事務,何況還有繁雜的大喪儀要依照程序進行,真的有些千頭萬緒,幸虧蕭千清已經把父親從家裡叫了出來,依仗父親多年來在朝中的威望,一切還算應付的過來。

  後宮由於御前侍衛的堅守倒是費了哥哥一番功夫,折損了不少好手,不過隨行營兩位統領不在,實力大打了個折扣,再加上很多人對蕭煥還存有忠愛之心,並不是真的想替太后賣命,所以也不算太廢周折。

  攻破內宮後,哥哥在一個偏殿裡找到了熒和宏青,宏青被歸無常擊傷,熒在一旁照料他,一同被找到的還有石岩,蕭煥那劍只割破了他的血管,沒有真正傷及要害,他雖然血流了不少,但是性命無憂。

  最沒有讓我料到的是,哥哥居然在儲秀宮找到了小山和嬌妍,那天宏青並沒有殺她們,只是把她們擊暈。

  我把所有妃嬪叫到跟前,告訴她們如果想出宮就可以自行離開,想留下的雖然要搬到冷宮去住,但可以按照原本的品級領取俸祿。很多妃嬪都還年輕,不甘心就這樣一輩子守在冷宮,紛紛請願出宮,只有寥寥的幾個找不到歸宿的人留了下來。

  至於杜聽馨……我回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不過她那樣一個女子,也許還輪不上我為她操心。

  忙完這些,我去探望了一下宏青和石岩,石岩精神很不好,坐在床上幾乎像塊石雕,一動都不動。

  宏青還好些,看我去了,還向我笑了笑,熒像一隻小貓一樣,乖乖坐在他床頭,時不時幫他取些東西,扶扶枕頭。

  這一天下來,我也有些累了,晚上就還回儲秀宮去休息,一覺睡到天色大白,已經是臘月三十了,德佑八年的最後一天。

  正趕上國喪,今年宮內的新年慶典是不會有了,我讓蕭千清下旨,准許民間自行慶祝新年,不過不能太過於喧嘩。

  最後一天,在前朝幫著蕭千清理政的父親到了後宮,他站在我身邊,靜了一下,緩緩開口:「又要下雪了。」

  天色正陰沉,鉛雲厚重地壓在頭頂,新年的第一天,免不了又是一場大雪。

  我點了點頭:「今年冬天的雪有點多。」

  「你娘走的那年冬天……也是這麼多雪。」父親突然說起來,「我認識你娘那年,也才剛過二十歲,傲氣十足的窮舉人,你娘卻已經是江湖上成名的女劍客。她跟我成親退出江湖的時候,很多人都說你娘傻,難不成要守著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過一輩子?可你娘卻說她很快樂,我也很快樂,我們成親五年,生下你哥哥,你娘又懷上了你,我們一家一直其樂融融。

  「可是到了第五年,那年三十也下著雪,你還沒有足月,你娘卻突然說她要走,並且再也不回來。我問她為什麼,她告訴我說,我太沒用,她不能和這麼窩囊的男人過一輩子。

  「我那天是快瘋了,你哥哥圍著冰冷的灶台叫餓,我拼盡了力氣,拉著你娘的袖子,問她要怎麼才肯留下來。她那時的目光真冷,硬邦邦拋出話說,要想她回來見我,除非我能位極人臣。

  「她是算准了我絕對做不到,那時的我,連一官半職都沒有,於官場也是一竅不通,想要位極人臣,簡直就是癡人說夢。你娘就是這麼走的,像她說的那樣,再也沒有回來過。」

  父親投向遠方的目光中,有了些迷離,「就是在那年,我帶著你哥哥上京趕考。那時我恨死了你娘,除了沒日沒夜地咒駡她,就是用盡手段往上爬。我發過誓,就算哪天我的位極人臣,也不要再認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等我真的被欽命為內閣首輔,詔書下來那天,我在府第的院子裡設了酒席,準備了兩雙碗筷,一個人坐了下來。我以為這個消息舉國皆知,你娘無論是在什麼地方,都會聽到的,她一定會遵照約定來見我。我想好了無數羞辱謾駡她的話,擺上了她最喜歡喝的酒……那晚,我一直等到天亮,等到該上早朝的時間,才終於明白,我等了這麼久,滿手血污、蠅營狗苟,只不過是想要再見見她而已,就算只是一面,也就可以。」父親的聲音突然有了些顫抖,他停下來,垂在身側的手臂也微微發抖。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聽到父親提起過我娘,他只是在每年的臘月三十,要求我和哥哥一定要回家拜祭我娘。

  「後來呢?」我停了停問,「娘一直都沒去見你?」

  「你娘已經死了。」父親已經平靜了心情,緩緩說,「她離家後不久,就在鄉下生了你。然後就獨自去赴死了。那時你娘被以前的仇家尋到蹤跡,你娘鬥不過他們,為了不連累我們,她才會獨自出走。

  「她被那些人抓到後,還苦苦哀求他們不要再找她的丈夫和孩子復仇。那些人答應了她的要求,卻把她用噬骨釘釘死在自己門派的入口,她的屍體在那扇大門上掛了半年,最後被丟入深谷,讓禿鷹啄食,如今連屍骨都找不到。這件事在當時的江湖上廣為流傳,為她的仇家掙了不少顏面。」

  我的拳頭已經攥緊,指甲狠狠刺入手心:「那些混蛋現在在哪裡?」

  「他們是唐門四秀,八年前就已經死了,蜀中唐門,也不再有了。」父親淡淡說著,就像在說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我滅了唐門滿門,權力有時也會很好用。」

  原來如此,八年前聲勢鼎盛的蜀中唐門滿門被屠殺,唐門自此被抹去,原來這樣。

  父親接著說:「後來知道了真相,我常想,你娘為什麼要說那麼狠的話,為什麼寧願我恨她?也不告訴我真相?後來我想到了,五年夫妻,她是最懂我的,她清楚我性子裡的孤傲,知道如果不這麼說,我一定不會放她走。她也是怕她不在了後……我會隨她去。」

  父親說著,停了停:「仇恨是最持久的,你娘寧願我恨她,也希望我能借著仇恨走下去。」

  父親緩緩扭過頭,看著我笑了笑:「蒼蒼,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留下來的那個人所需要的力量都要比離開的那個人多。從小到大,你在我眼裡都是很有勇氣的,一個人在空房子裡睡覺也不會哭,夜裡也敢走很長的路接我回家,這次你也一定能行,不管是多麼艱難漫長的路,也能一個人走下去。」

  我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笑著點頭:「我會的。」

  父親也笑了,寬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接下來,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只要你能高興就好。」

  我笑了,想了想還是說:「爹,既然知道娘已經不在,你怎麼還是死守著首輔的位子,是不是心裡還在覺得,只要你還是首輔,就還是能等到娘?」

  父親放在我肩上的手突然僵了,半是生氣地說:「胡言亂語什麼……」

  「啊……爹還是個癡情種子。」我哈哈笑了起來,拉著父親的手躲到他身後。

  父親抓不到我,只好笑著歎氣:「你呀你,這毛丫頭……」

  這一天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期盼,傍晚的時候,我脫下皇后的禮服,換上輕便的半臂和褥裙,走出儲秀宮。

  在御花園外的甬道上,我迎面撞到蕭千清,他的笑容淡淡的:「要出宮?」

  我點了點頭,並不停步,徑直向外走去:「大小姐我要闖蕩江湖去了……」

  他輕輕地笑,在我就要擦過他肩膀的一瞬間,突然開口:「僅僅是闖蕩江湖而已麼?」

  我笑,徑直向前走去,沒有回頭。

  穿過冬日裡蕭瑟的御花園,透過長長而幽暗的門洞,已經可以看到玄武門外陰霾的天空,陰沉淒冷,就像一隻洞察一切的神明之眼。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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