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七二


  臘月的寒風刀割一樣吹在臉上,被我甩在身後的蕭千清手裡拿著一件還未來得及遞出的披風,他側身而立,一身輕裘如雪,再沒有說一句話。

  除夕夜黃昏的街道,行人漸漸少了起來,偶爾有沿街的店鋪還沒打烊,門上掛著描有「奠」字的白紗西瓜燈,燈籠晃晃悠悠的隨寒風招搖。

  我信步來到西市的汾陽茶館,這個小茶館在跑過江湖的人中算是很有名氣,三教九流的消息都在這裡彙集,不過今晚可沒有人是來搜集情報的。

  這種時候聚集在這裡的,都是些不能回家過年的人,有賣唱的藝人,也有販賣藥材的商人,還有江湖羈旅的浪子。

  茶館老闆在屋子正中豎了一個火爐,煮起一鍋冒著熱氣的黍酒。客人們拿木勺把酒舀在青瓷大杯裡,捧到桌上,再要上幾碟小菜,相識不相識的,共坐一桌,天南地北的聊上。

  我則要了幾個菜,端了一大杯熱酒坐在靠窗的角落裡。

  我酒量不高,兩杯酒下肚,眼前的桌椅酒客就有些模糊,朦朦朧朧的聽到鄰座的人說起這幾天的事,有個人說皇帝駕崩得太突然,有些離奇,另一個人說皇帝纏綿病榻已久,會駕崩倒是不奇,只是時間有些蹊蹺。

  幾個人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皇后。一個說皇后和輔政王體恤民情,居然准許百姓慶祝新年,稱得上賢明仁厚。另一個說,皇后聯合輔政王扳倒太后,很有些手腕,是個奇女子,另幾個人就附和說不錯。

  我在旁冷笑了一聲:「什麼奇女子?自己丈夫死了居然還高高興興幹這個幹那個,要我說,是沒心肝的女人才對!」

  那幾個人都側目看我,我這時候穿的是男裝,再加上醉眼迷離,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就笑了笑:「小兄弟,咱們哥幾個說笑,皇后娘娘沒礙著你什麼吧?」

  我挑挑眉毛站起來:「皇后沒礙著我,你們礙著我了。」

  絡腮鬍子大漢挽挽袖子:「你找茬不是?」

  我抬腳把他屁股下的板凳踢飛,看著那個大漢猝不及防坐到地下,哈哈大笑:「我就是找茬,怎麼樣?」

  可想而知,我跟那三條大漢結結實實打了一架,直打到茶館的老闆出面把我們四個清理了出去。

  那三條大漢不怎麼懂武功,力氣雖大,也沒占到便宜,我占點武功上的便宜,卻雙拳難抵四手,給他們打在臉兩拳,鼻青臉腫也挺狼狽。

  幾個人出了茶館,又扭打了兩條街,最後我靠在街邊的柳樹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那三條大漢或站或坐,也都笑了起來,絡腮鬍子的那個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有什麼不痛快心事,打上一架就好了。」

  另一個也笑著:「說起來咱們除夕夜一起打架,也算是有緣分啊。」

  我笑夠了,抬起頭指著自己的鼻子:「難道我的心事就寫在臉上啊?」

  他們雖然醉了,說話倒還靠譜,哈哈笑:「滿臉晦氣,還不是有心事?」

  我也哈哈笑了起來,他們也一起笑。

  笑夠了,幾個人又有一句沒一句說了會話,天上就開始飄起雪花來。

  那幾個大漢說得趕快回客棧,不然明早得凍斃在街頭了。臨走問我有地方去沒有,我說我是京城人,家就在附近。他們開玩笑說家就在京城,還除夕夜跑出來喝酒打架,看來真是有心事。

  三個人說完,肩抱肩唱著家鄉小調,搖搖擺擺走了。

  我跑到牆角把吃下去那些東西全吐出來,酒總算醒了七分。

  這時街角有人點起了爆竹,劈劈啪啪的聲音裡,一群小孩在笑鬧著拍手。

  此刻已經過子時了……現在是德佑九年的正月初一,不是什麼元年,而是德佑九年。

  讓蕭千清先做一年輔政王,發詔書謊稱我懷孕……這些其實只是因為,我希望新的一年能是德佑九年。

  不是別人的什麼紀元,依然是德佑年間……像個傻子一樣。

  好像這樣,就還什麼都沒變,好像這樣,什麼時候一回頭,我還依然可以找到那個年輕人,就像我從未失去他一樣。

  莫名其妙笑出了聲,靠著牆坐下來,昏昏沉沉地,我手邊像是突然多了什麼東西,摸過來拿到眼前一看,居然是楊柳風,被歸無常拿走後就再也不見了蹤跡的楊柳風。

  我抬起頭,漫天大雪依然簌簌落下,人們的歡鬧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身前空空蕩蕩,無人經過。

  我低下頭,慢慢把楊柳風抽出來,雪白發亮的一把劍,卻早已歷經歲月,見證了興衰離合。

  我用指肚輕輕撫過劍身的銘文:所恨年年贈別離。

  德佑九年的第一場大雪,紛揚落在這柄傳言中不祥妨主的名劍上,漸漸覆蓋了那行銘文,握著劍柄,我笑了起來。

  德佑九年的元旦,這天已經不再是德佑皇帝的萬壽節,卻依舊將是新的一年的開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