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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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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宮裡還有零星的廝殺聲,那是哥哥帶著他的屬下在和御前侍衛兩營的人糾纏。 剛下過雪,乾清門廣場上還堆著些積雪,諾大的廣場空無一人,我穿過廣場,走向奉先殿。 軒峻的奉先殿裡掛著巨大的靈幡,靈幡後,停放著一具高大烏黑的棺木,棺木旁的數百盞長明燈,在似有似無的寒風裡微微搖晃。 殿裡很靜,大多數人都到外廷參加喜慶的冊封大典去了,留在梓宮裡守靈的不過是幾個小宮女。 我又往裡走了幾步,隱約聽到大殿的角落裡有什麼人在小聲哭泣,我轉過棺木,看到一個小宮女縮在那裡低聲的哭,她的哭聲很壓抑,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嘶啞回蕩著。 聽到腳步聲靠近,那個小宮女連忙摸了摸眼淚,慌張站起來,看到是我,她一下愣住。 她是武憐茗,那個被我戲弄過的武憐茗,在那次幸懿雍陷害了她後,她被奪了封號,一直在偏僻的宮殿裡做宮女。 她總算回過神來,慌著福了福:「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我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來,摸著身邊冰涼的棺木:「別人都走了,你還哭什麼?」 武憐茗搖了搖頭,晶亮的淚滴從臉上滑下,她哽咽著:「這幾日大家都忙別的事,這裡人手不夠,奴婢就在這裡添添燈油,陪陪陛下……」 「辛苦你了。」我笑著對她說。 武憐茗抹著眼淚搖了搖頭:「奴婢是甘願的,陛下現在沒什麼人陪,一定寂寞得很。奴婢愚鈍,陛下在世的時候,沒能好好伺候,如今盡點心意,盼著陛下在天之靈,能夠不孤單。」 「傻姑娘,」我笑了笑,「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什麼天之靈,都是子虛烏有的東西,只要你能在心裡記著陛下就好了。」 武憐茗抽泣著點了點頭,我停了一下,問她:「你想不想出宮?」 武憐茗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抬頭看我。 「後宮還沒有生育的妃嬪,按例是要全部送去冷宮的,但是我能放你們出宮,你想不想出宮?」我問。 武憐茗愣愣看著我,含著淚水的眼睛裡慢慢射出了光芒,她小心翼翼問:「皇后娘娘,真的還能……出去?」 「我說話算數。」我笑,「到宮外更廣大的天地裡去,見更多的人,到更多的地方,也許還能碰到另外一個讓你喜歡的人?好不好?」 武憐茗用力點頭,眼眶中的淚水更快留了下來,一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突然開口說:「皇后娘娘……陛下其實從未臨幸過我。」 我頓了下,停下來腳步看著她。 她臉上全是淚水,卻還是說:「我知道,後宮嬪妃裡,除了娘娘和杜貴妃,陛下只招幸過我一個人。但我去養心殿的時候,陛下卻什麼也沒做,只是讓我休息一陣,就命人將我送了回去。 「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陛下第一次招幸我,是因為那天我在御花園,因為口角和其他幾個常侍爭了起來,她們仗著家世比我顯赫就想要欺負我,我當然就毫不客氣頂了回去。我們正說著,被陛下撞見,他沒說什麼,只是盯著我看了很久,當晚就招幸了我。 「那晚陛下什麼都沒做,只是在我走之前,對我說了句,『往後性子平和些,不要被人欺負』。」 她說著,眼淚就又留了下來:「我那時真是傻,沒有聽陛下的話,反而仗著被招幸過,更加驕縱起來……直到現在,我才想明白,陛下那時沒有要我,是在給我留後路。陛下他……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日了?」 我笑了笑,抬頭去看空曠的殿宇,這還真是蕭煥的性子,無論做什麼,都想到很遠,無論怎麼做,都會給人留下後路。 也許不止是武憐茗,連杜聽馨……想起她對我說話時的樣子,可能蕭煥也從來沒有碰過她。 我俯身抱了抱她,轉身走出了殿門,再沒回頭看那個巨大的棺木一眼。 出了門,太后在門外站著,身後跟著押送她的親兵,還有蕭千清。 太后看著我冷笑:「皇后娘娘真是鎮定,在自己丈夫的靈前,還能言笑不忌。」 蕭千清則在一旁輕笑,對我說:「我想你應該還有話對太后娘娘說。」 我舒了口氣,抬手向他示意,他就笑笑領著那兩個親兵退到一旁。 等他們走開,太后冷笑了一聲:「在煥兒的靈前,你還有顏面對我說什麼?」 我笑了笑,抬頭看重簷之下陰沉的天空:「你一定在想,雖然我沒有動手,但他是我害死的對不對?」 太后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當你知道我們被蕭千清擒住,他已經活不了幾天的,你索性就不再管他的生死,只是讓人沖進去殺了我和蕭千清出氣。」我說著,將目光從天空中收回,低下頭看她,「你那時只想,是我害死了他,你恨我,要殺了我。但是你沒有想,就算是要死了,可他還活著,活著就會有喜有悲,有怒有哀,看到他自己的母后指著他,對別人說你們的皇上已經死了,被逼著向自己最親信的下屬動手,他會不會傷心難過? 「你告訴我過說,他的心思總是藏得太深——是不是就是因為他的心思總是藏得太深,你已經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一個無血無淚的人,只是為了你的社稷,你的天下存在。一旦有一天他出了什麼事,你先想到的不是他會怎麼樣,而是你的社稷會怎麼樣……你能明白地告訴我,當他死的時候,你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個兒子,還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個皇帝?」 太后越過我的肩膀,慢慢把目光移到殿中的棺木上,久久都沒有開口。 「我告訴你,你的江山社稷在我眼裡連一文錢都不值。」我看著她,微微露出冷笑,「我把你從那個登基大典上拉下來,讓你站在這裡,只是想讓你明白,有些東西,不管你認為它在你的江山大義上有多微不足道,也決不能輕視。」 太后沉默著,輕輕合上眼睛,沒再說話。 我走到門口,招手讓蕭千清過來:「把太后軟禁在慈甯宮裡。」 蕭千清示意那兩個親兵把太后押走,笑了笑:「你可以在這裡多待上一會兒,別的事務我會處置。」 我搖搖頭:「不用了。」 蕭千清停了一下,看著陰暗的大殿,笑笑:「那天他從護欄上跌下去,就沒了氣息。我想要將他一起帶出去,結果歸無常卻將他的遺體搶走了,太后大概也尋了,但至今都沒有找到。」 所以現在這裡的,就是一具空棺了? 我低下頭笑,這樣也好,這樣我就可以不用看見一具冰冷的屍體,再從那具早已失去溫度的身體上尋找那個年輕人的痕跡。 這些天眼裡總會澀澀的疼,卻再也流不出淚來。 我沒有再說話,徑直走下臺階,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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