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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什麼都晚了……我突然明白了太后那句話的意思,她說我總歸有一天,會想起那些年少輕狂時犯下的錯,會想起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可是還沒有等到我不再年輕的那一天,還沒有等我抓住那個以為還能抓住的人,一切都晚了。

  寒風吹過空蕩蕩的院落,卷起地上枯萎殘破的樹葉,冬天為什麼總要這麼蕭索。

  蕭煥斷斷續續咳了一個晚上,我在旁邊守了一晚,夜深的時候他讓我也去休息一下,我搖頭拒絕了,就握著他的手趴在床沿上眯了一會兒。

  朦朦朧朧的,聽到窗外好像有簫聲傳來,很空靈縹緲的音調。一直響了很久,直到天色發白了還沒有停下。

  早上我從床沿上抬起頭,蕭煥已經坐起來,半合著眼睛,聽飄揚在窗外的聲音。

  我沖他笑了笑:「不休息了?」

  他搖搖頭,輕咳了兩聲,笑笑說:「很好的簫聲,楚王是個雅人。」

  吹簫的是蕭千清?我點點頭,沒說話。

  簫聲戛然而止,蕭千清推開窗子,倚在窗沿上坐著,他一身白衣勝雪,手指扣著一柄碧綠的簫管,襯著窗外蕭瑟的冬景,更顯得容姿絕麗,一如仙人。

  他對蕭煥笑了下:「僅憑簫聲就知道是我吹的,難道皇上竟是我的知音?」

  「吹了一整晚,氣息依然飽滿,沒有氣力不繼,除了楚王,宏青和熒應該都不行。」蕭煥笑了笑說。

  「原來是推斷出來……我還以為皇上懂得我的心思呢,」蕭千清眼波慵轉,輕聲而笑,「罷了。」

  蕭煥也笑笑,低頭輕咳了幾聲:「楚王不是隻身上京的吧?」

  蕭千清臉上的笑容不變:「那是自然,不帶來些死士,拉攏幾個朝臣,我怎麼敢來和皇上作對?」

  蕭煥輕咳了咳,笑了下:「若說意外……我只是沒想到一向不問俗事楚王怎麼會想要這個皇位?」

  蕭千清握著簫管從窗臺上跳下來,笑了一聲:「為什麼要皇位?很簡單,只要是你的東西,我爭來都覺得痛快。」

  蕭煥點了下頭,咳了幾聲:「原來如此……說起來我和楚王,也有十多年未曾相見了。」

  聽到他說這句,蕭千清突然眯上眼睛,冷笑了下:「我一個外放的藩王,沒有諭旨當然不能回京,皇上十幾年不曾想到楚地還有個蕭千清,我只好逼皇上想上一想了。」

  他這麼說,連我都聽到話裡的怨氣,不由愣了一下。

  蕭煥低頭靜了靜,而後笑笑:「楚王大可不必這麼想。」

  蕭千清已經有些不耐煩,把簫管在手中拍了拍,冷冷說:「皇上還是快些把傳位的遺詔寫了吧,要不然保不准哪一刻就斷了氣,我找誰去?」

  蕭煥點了點頭,向我笑了笑說:「蒼蒼,去取紙筆過來。」

  我忍不住說:「蕭大哥,你真的要把皇位傳給他?」

  蕭煥點頭:「國不可一日無君,蕭氏旁支的親王中,無論文采武功名望,楚王都是上佳之選,我原本就打算把皇位傳給他,現在只是提早罷了。」

  聽了這個話,蕭千清在旁笑得更冷:「如此說來,倒顯得我太迫不及待了?」

  蕭煥都要寫傳位的詔書了,他還這麼說,我就忍不住回嘴:「你哪裡有,你只不過是為了一己之私弑君奪位!」

  蕭千清給我噎得一愣,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沒再理他,起身去西暖閣取了筆墨紙硯過來,搬了一個小幾放在床上,把紙鋪好。

  蕭煥就著小幾寫詔書,不長的一個詔書,被他的咳嗽打斷了幾次,我把他手上那條已經斑斑點點沾滿了血跡的手絹換下來,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手絹。

  詔書寫完,我拿起玉璽,剛想遞給蕭煥,殿外的宏青推門沖了進來,神色驚慌:「主公,太后命人把養心殿圍住,要強攻進來,幸好熒早在牆外撒了迷香,他們一時還進不來。」

  宏青話音未落,蕭煥突然把一口鮮血吐在剛寫好的詔書上,他忙用手絹掩住嘴。

  蕭千清也是一愣,繼而低聲笑了:「皇上,看來你的母后已經不把你的生死放在心上,執意要捉拿我這個亂臣賊子了。」

  我慌著把桌子搬開,扶著蕭煥想讓他躺下,他搖了搖頭,把手絹從嘴上移開,咳嗽著說:「出宮……出去……」

  蕭千清皺了皺眉:「出宮?出去能幹什麼?」

  「出宮或可還有活命之機……咳咳……你想死守在這裡?」蕭煥艱難說著,忽然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我命已不長,母親早就知道……她是要殺你。」

  「我?」我愣了。

  蕭煥猛地又咳出一口鮮血,他用手絹堵住嘴,青色的絲巾很快被血浸染成暗紅的顏色,他把有些痙攣的手伸向床邊的熒,深瞳中射出凜冽的光芒:「你的……極樂香……咳咳……快給我……」

  看著他的眼睛,熒竟然後退了一步,然後才如夢初醒般:「好。」說著從衣袋裡摸出一隻小瓷瓶。

  我連忙抱住蕭煥的身子:「你瘋了?用了那東西你會死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笑了:「說過要一生保護你的……」

  一生保護我?我愣住,這樣的話,為什麼聽起來有些熟悉?我是在什麼時候聽過?

  他看著我,那雙深瞳中依舊是溫和的目光:「對不起,我沒料到這一生會這麼短。」

  接下來所有的事情都亂了起來。

  熒手忙腳亂的把小瓶遞了過去,蕭煥接過,把一瓶藥汁全都喝下,俯身拿起玉璽,也不用印泥,趁著詔書上未幹的鮮血蓋下大印。

  他把詔書拋給蕭千清,拉著我的手站起來,絲毫不緩地吩咐:「宏青帶著熒前面開路,楚王斷後,出了養心殿向英華殿的方向去,此刻角樓守備不會森嚴,從那裡出去。」

  宏青大概是聽慣了蕭煥的號令,馬上應聲:「是。」帶著熒就出去了,蕭煥拉著我緊跟著他們,蕭千清愣了愣,將碧玉簫和詔書收到懷裡,跟了上來。

  錦衣衛的親兵這時已經沖到院子裡來,宏青和熒在人群中殺出了一條小道,蕭煥站在人群中喝了一聲:「誰敢擋道!」

  看到蕭煥,親兵們都愣住,手中的刀劍也不敢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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