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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趁這工夫,蕭煥拉著我穿過人群,出遵義門,甬道北端裡密密麻麻站滿了玄色勁裝的御前侍衛,路正中豎著一把明黃的大傘,太后站在傘下,身旁是垂首站著杜聽馨和石岩。

  見到蕭煥,太后的身子一震,踏前了一步,聲音有些顫抖:「煥兒,為了這個女人,你真的連命都不要了?」

  「這話母親問過很多遍了,無論哪一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樣,」站住腳步,蕭煥笑了笑,握緊了我的手,「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要護她周全,母后,我要帶她出宮,請你讓開。」

  「看來我們是無話可說了,」太后冷冷笑了,「二十年母子情,比不過對這個女人的一句承諾。你忘了這個女人是怎麼撲到別的男人懷裡,忘了她是怎麼對你橫眉冷對的?你去問問她,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年的那個約定?為了一個早被別人忘了的約定,就能把自己的命送了,蕭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蠢了?」太后聲色俱厲,大喝著。

  「早就不是因為那個約定了,」蕭煥仍舊笑著,「你難道不明白嗎,母后?」

  一片死寂過後,太后的聲音顫抖著響起:「你真是太像你父親了,煥兒,為什麼要那麼像他?」她的手舉起,也是顫抖的,她對著背後的御前侍衛說,「聽著,你們的皇上已經死了,把這個幾個亂黨拿下,如遇抵抗,格殺勿論!」

  站在最前面的,是作為隨行營統領的石岩,他抱拳接令,抽出長劍緩步走了過來。

  那邊蕭千清和宏青擋開又圍上來的親兵,蕭千清還有閒暇笑著:「皇上,太后已經和你鬧翻了,你的遺詔還管不管用?」他一襲白衣,在刀叢箭陣中來去自如,衣袂飄飄,依然閒雅。

  「只管好好收著,囉嗦。」蕭煥輕喝一聲,石岩舉劍砍來,蕭煥沉肩避過他這一劍,雙指伸出,已經夾住他的長劍。

  「破綻太大,」蕭煥對他笑了笑,「對敵人手軟是最蠢的事。」

  話音未落,石岩的長劍就鐺然一聲,自中斷成兩截,蕭煥手指回轉,已把半截斷劍握在手裡。那斷劍不長不短,正是王風的長度,白虹緊跟著從他手中迸出,白劍帶著一道血珠從石岩胸前劃過,血像潑墨一樣從他胸前湧出,石岩直直倒在地上。

  蕭煥冷笑著把短劍垂下,劍尖指地,鮮血嗒嗒滴落,他眯上了那雙深瞳:「還有誰想死?」

  石岩號稱御前第一高手,是蕭煥從不離身側的親信,現在蕭煥只用一招,就將他擊倒在地,場面一時寂靜,太后身後圍成鐵桶的御前侍衛再也沒人出來。

  太后像是也愣住了,甬道上一片死寂。

  蕭煥果斷回頭:「從前面走!」

  蕭千清和宏青早把近旁的親兵擊退,這時候蕭千清持簫站在一旁,輕笑了聲:「我也是方才想到的,後面太后一定布了重兵,還不如索性從午門走,殺一個猝不及防。」

  話聲裡,他早當先向前沖了出去。

  宏青拉著熒跟在蕭千清身後,我和蕭煥在後面,最後走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甬道中,滿身是血的石岩躺在地上,太后依舊沉默著,神色不辨,杜聽馨則一直靜默著站在太后的身旁,在我們將要轉過那道門時,她突然抬起了頭。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其他任何地方,她的目光徑直落在蕭煥的背影上。

  玄色衣衫的御前侍衛從她身邊越過,提劍追了上來,她的目光卻始終停在蕭煥背上,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淚光,我卻從她的眼中看到了絕望——深到任何淚水都不能洗去的絕望。

  杜聽馨是一個很好的女子,她容貌絕美,博學多才又嫺靜溫柔,她和這個一無是處的我不一樣。

  我甚至有時候會想,會什麼會是我,而不是她。

  為什麼會是我呢?

  在那個我在江南的秋風裡遇到的年輕人展開笑靨之前,從更久遠的年代裡,有個少年微微向我笑了起來,他的臉龐蒼白而秀美,他眯起深黑如夜空的眼睛,笑意盈盈:「小丫頭,說好了,這一生我來保護你。」

  原來是早就說好的,原來在一次次的過往裡,在險惡的江湖風波裡,在清寂的宮廷生活裡,那個少年一直記著那個約定。

  就算再冷面如霜,他也沒有真正傷害到我,就算再怎麼被誤解埋怨,他也從來沒有想要放開我的手。他會在我危機的時候,獨身闖入敵營。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知道我有危險,他也會拼盡全力救我出去。原來一次次的,他只是要保護我。原來一切都是那個少年和那個懵懂的小丫頭約定好的,他還記得,那個小丫頭卻早就忘記了。

  前庭的守衛匆忙之間還沒有調集過來,直到後右門,才遠遠的看到有一隊親兵從甬道那頭跑了過來,蕭煥皺了皺眉頭,指指臺階:「走上面。」

  三大殿平時絕對不允許有人靠近,平臺上空無一人,我們走的很順利。出了太和殿旁的側門,正要找路下到太和殿前去,蕭煥突然頓住了腳步,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了那個一身灰衣的人。

  那個人站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負手而立。上午的陽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那張慘白發青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是帶著面具的,但是就算他帶著面具,我也一眼就認出他是誰了,歸無常。不會再有人身上能帶著比他更強烈的蕭瑟孤寂的氣息,那種氣息冷到極致,冷的就像死亡。

  「到此為止,都留下罷。」他的聲音也是冷的,他輕輕的舉起了右手,那只空著的手微微蜷曲,就像拿著一把看不見的長劍。

  蕭煥放開我的手,眼睛緊盯著歸無常,嘴裡的話卻是向蕭千清說的:「你和宏青帶她們走,我來拖住他。」

  蕭千清不以為然輕笑一聲:「不要說得好像你要去送死一樣,這個人有那麼厲害?打敗他一起走不就好了?」

  蕭煥沒有說話,歸無常卻微微冷笑了一聲:「好狂妄的小子。」

  他的話音未落,就疾攻向蕭千清,就算蕭千清變招迅速,也只堪堪用手中的碧玉簫架住了他揮來的手指。

  玉簫「哢嚓」一聲斷成兩截,如同被看不見的劍氣逼退,蕭千清退了一步,一時胸口起伏,竟然說不出話。

  蕭煥揮掌攻向歸無常,對他輕叱:「還不快走。」

  蕭千清愣了愣,緩過神拉住我的袖子,宏青向熒點了點頭:「你跟主公走吧。」說著挺劍加入站團。

  蕭千清在一旁頓足:「你們這是幹什麼,讓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姑娘?」

  看到宏青,歸無常冷笑了一聲:「你是李笑我的兒子?背叛皇室的下場,你應該很清楚了。」他說著,一掌引開蕭煥,另一手劈頭一掌就向宏青擊下。

  宏青不管他這威如霹靂的一掌,劍走偏鋒,直刺他腋下的空門,全然是不顧死活只求傷敵的打法。

  蕭煥接下歸無常那一掌後,緊跟著一掌劈出,逼得歸無常撤回對宏青的攻手,退後了一步。

  蕭煥頭也不回對宏青喝道:「叫你帶皇后娘娘走,難道你想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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