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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我忍不住出聲喝斥:「那種藥只會暫時麻醉人的神經,藥效過後反而會加重病症,你想讓你哥哥早死嗎?」

  熒神情依舊天真無邪:「被看出來了,我本來就要殺了哥哥的嘛。」

  「你……」我氣結。

  「不要吵!」蕭千清皺著眉,盯著自己衣衫上那片殷紅的血跡,擺了擺手,「好了,皇后的眼睛不用挖了,可以走……」

  不等他說完,我連忙搶著說:「我也留下來做你的人質,人質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強。」

  蕭千清淡淡哼了一聲:「隨你。」

  我不等他說完,趕快跑到那株槐樹前扶住蕭煥,他還在捂著嘴不停咳嗽,身子劇烈地顫抖。

  「都說你休息就好了,幹嘛跑出來?」我的眼眶憋得發酸,抱著他說。我現在不能哭,蕭煥受了這麼重的傷,只有靠我想辦法帶著他從蕭千清手中逃出去了。

  「這院裡血腥味太重,我們到養心殿去,李宏青,你在前面開路。」蕭千清淡然吩咐,有意無意地,他淺黛色的眼眸在我臉上多轉了兩圈。

  在我們到來之前,養心殿宮女內侍都被趕了出去,整個院落闃靜冷清,在陰冷的天空下顯得分外蕭瑟。

  好不容易把蕭煥扶到東暖閣躺下,他的咳聲依然不斷,一聲聲的咳嗽裡,還帶出斑斑血星。

  蕭千清沒有料到正好趕在蕭煥寒毒發作的時候讓宏青打傷了他,有些懊悔,又怕真的落下個弑君的口實,就命宏青傳話下去,讓太醫院派個太醫過來。

  酈銘觴不在,太醫院派來的是前幾天我在慈甯宮見過的楊太醫。

  楊太醫倒也鎮定,給蕭煥號過脈之後一言不發退了出來。

  我拉住他問:「皇上怎麼樣了?」

  楊太醫看了眼倚在門邊的蕭千清,平靜開口:「恕微臣直言,皇上幼時體內就帶有冰雪情劫的寒毒,此毒聚集在心肺之間,因此皇上的心肺,比之普通人原本就要弱上許多,如何還經得起這麼連連受損?如果微臣推測的不錯,那麼皇上的身子近段時候還曾受過一次頗重的損傷,雖然性命保住了,但心肺所受損害尤大,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偏偏今日又被人重手所傷,實在是……」說著停下,搖了搖頭。

  「微臣大膽,」楊太醫頓了一下後,才說:「依微臣來看,實在是天命已盡,大行將至。」

  「胡說八道!如果酈醫正在,也會像你這麼說?」我忍不住罵了一句,說完後才想到蕭煥還在裡面休息,連忙捂住嘴。

  楊太醫搖了搖頭:「皇上是酈醫正的弟子,醫術不會低於微臣,對於自身的病症,只怕比誰都清楚,娘娘不用小心瞞著皇上了。」他停了一下,接著又說,「娘娘,微臣本領低微,不敢說酈醫正也會像微臣一樣束手無策,但是天道輪回,並非人力所能左右,說到底,人之一己之力,總有窮盡的時候,娘娘不要太執著才好。」

  我擺了擺手,不想跟他囉嗦:「廢話少說,你能開什麼藥緩解病症的,至少能止咳的,快給我開。」

  楊太醫頓了頓:「人力已經窮盡,何況病本不治,單單鎮咳,也只是飲鴆止渴,徒增憂患。」

  「就是說要等死了?」我也不知是該冷笑還是該平靜一下,抬手扶住額頭,「告訴我,還有多長時間?」

  楊太醫沉默了一會兒:「多則三五日,少則……就在一日之內。」

  我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身體似乎在止不住地發抖,我抬臂指了指門:「你可以滾了。」

  楊太醫沒有說話,躬身行了一禮,提著藥箱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深了,臘月的寒風從洞開的屋門外吹了進來,軒峻的近乎空曠的養心殿裡燭影搖晃,隔著一層門板,暖閣裡蕭煥的輕咳聲隱隱約約,一會兒有了,一會兒又像沒有了。

  我把手放在橡木門上,冷氣絲絲從裡面透出來,再慢慢滲到心裡,蹲下來,我把頭埋在臂彎裡,眼睛和喉嚨都是幹的,澀澀發疼,有灼燒的味道。

  「我說你……」溫熱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有個聲音傳來。

  我猛地甩開他:「你也滾,你們都滾!你們一個個都盼著他死,現在他真的要死了,都高興了,舒服了,稱心了?滾!」

  「我說你,」那個聲音笑了起來,「發簪掉了,你顧及不得儀容,我可不想看人披頭散髮好像女鬼一般。」

  蕭千清的聲音依舊清雅,清泉一樣,泠然動聽。

  我鎮定了一下,抬起頭看到他手裡真的拿了一支銀簪,接過發簪,我道了聲謝。心思一片混亂,我木然地把髮髻挽好,站了起來。

  蕭千清踱到殿內的禦案前,伸指敲了敲桌面,搖了搖頭:「不過是張花梨木桌,材質只算中等。」他轉過頭來挑起唇角笑了,淺黛的眼眸在燭火下水光迷離,「我衣服髒了,你找身衣服給我換,怎麼樣?」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點頭答應:「跟我來。」

  蕭千清一時間竟然乖巧聽話的像個孩子,點了點頭跟上我。

  養心殿偏廂裡有間小室專門存放蕭煥日常穿著的服飾,我點了支蠟燭進去找衣服給蕭千清替換。

  蕭煥喜歡素淡的顏色,因此他日常的便服,大部分都簡單素淨,蕭千清高矮胖瘦和蕭煥差不多,很多衣服他都能穿,我挑來挑去,怎麼也不願意把蕭煥喜歡的衣服拿給蕭千清,最後就抓起一件他飲宴時穿過的絳紗五龍盤領窄袖袍遞給蕭千清:「換吧。」

  蕭千清一瞬間的臉色竟然很不好:「你給我拿這麼豔俗的衣服?」

  「你不是想做皇帝嗎?這不是龍袍?提前讓你過癮,不好?」我抬頭看他。

  蕭千清哼了一聲:「我寧願穿這件髒的。」他說著,忽然看著我笑了笑,「你認不認識羅冼血?」

  「你知道冼血?」我有些奇怪他怎麼突然說起了這個,就問。

  「三尺無華,三生冼血,無金不出,無殺不回,真是好劍法。」蕭千清輕笑著,「風遠江殺他的時候,可是費了一番功夫。」

  我愣愣看著他的笑顏,那一顰一笑,宛若從畫中走來,即便在黑暗裡也絲毫不損顏色,我低聲重複了一句:「這個事情,是你主使的?」

  蕭千清坦然點頭:「是啊,不止是我主使,我當日也在,那個羅冼血臨死前還握著一個白玉扇墜,那是你送他的吧?上面刻著你的名字呢。」

  我吸了一口氣,腦中還殘存著一絲冷靜:「你為什麼要殺冼血?」

  蕭千清隨口說著,語氣輕淡:「誰讓他太不識時務,我想將他收入麾下,結果他只替我做了一次事情,就說他想要退隱江湖。於是我就讓風遠江去殺了他。」他說著,掩口一笑,「對了,那次讓羅冼血進宮行刺咱們的皇帝陛下的人,就是我。我那時還不明白他怎麼會答應進宮送死,現在看來,大約那時他就想尋死了……」

  腦中嗡嗡的響成一片,他後面在說的是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我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脆響在斗室裡回蕩,他仿佛沒有料到我會打他,捂住臉看著我,有些發愣。

  我從他身邊錯開,走出房間,把手中的燭臺扔到地上。

  我是還問這些事情幹什麼?我之前在意的那些都是什麼?冼血是不是蕭煥派人殺的?殺了冼血的那個人到底有沒有受到懲罰?杜聽馨為什麼會對我說那些話?蕭煥和杜聽馨到底是什麼感情?

  居然曾經在意著那種事情……真是可笑,已經什麼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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