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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杜聽馨有些嗔怪的打斷他:「陛下怎麼大說特說起這些來了,米芾書法特色以及《蜀素帖》的來歷,世人皆知,又有什麼好說的?」

  「是啊,米芾本就難仿,蜀素就更加難寫,我如果是仿帖的,寧願去仿別的什麼都好,也不願來仿這個如此難仿的《蜀素帖》。」蕭煥也不生氣,悠悠地說。

  「這……」杜聽馨一時語塞,忽然拉著我,「皇后娘娘來說,誰說得對?」

  書法我只是粗通,哪裡聽得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就笑著:「陛下和聽馨姐姐都有道理,我都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我知道了,皇后娘娘一定是覺得我有理,但礙著陛下的面子,不敢說。」杜聽馨拉著我咯咯笑了,她姿態儀錶一向猶如幽蘭般淡雅。曾經有短時間我還以為她除了微笑之外不會有別的表情,沒想到她私下還有這麼多風情,一顰一笑,都可入畫,這樣一個美人兒,真的會讓人自慚形穢。

  「聽馨姐姐這樣說,那我只好隨便說些了。」我笑著瞟了瞟蕭煥,「要我說的話,這幅字一定是真的。」

  「嗯?此話怎講?」杜聽馨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依我來看,陛下只怕在打開這幅字之前,就知道這一定是真跡了。」我笑,「我不懂得字畫甄別,但我知道,兩江巡撫林慰民為人謹慎且不喜表功,如果不是多方求證,確信這幅字是真跡的話,他又怎麼敢進獻到宮內?」我笑看著蕭煥,「陛下也是這樣想的罷?所以臣妾才敢說,陛下在看到字帖之前,就知道這一定是真跡了。」

  蕭煥含笑點頭:「我就說皇后有雙慧眼,果然不錯,馨兒,這下你服了吧?」

  杜聽馨輕哼了一聲:「我又不像陛下和皇后娘娘,認得那個什麼林慰民,我只是就字論字罷了。」

  「好,只是就字論字。」蕭煥略帶寵溺地笑著,把這幅卷軸收起來,又從軟榻旁的小幾上拿起另外一幅山水卷軸,繼續和杜聽馨賞玩。

  整個下午,他們就在討論各種書法字畫,我不時在旁邊附和一聲,無聊要死又不能喊出來,真是痛苦非常。

  好不容易熬到用晚膳的時辰,蕭煥放下手上那幅字,站起來說:「皇后過會兒總是要來養心殿,就留在這兒用晚膳吧。」

  我一愣,這才明白過來他是說今晚要留我侍寢,雖然來得時候心裡就有點底了,但我還是驚訝:「陛下,今天是什麼日子?」

  蕭煥笑起來:「難道不是特別的日子,我就不能留下皇后?」

  我連忙說:「臣妾不是那個意思。」

  他笑:「留皇后一晚,都令皇后如此驚訝,看來我真是對皇后關懷太少。」

  杜聽馨適時插話進來,斂衽行禮:「陛下,皇后娘娘,馨兒先告退。」

  蕭煥連忙把她扶起來:「這一下午也辛苦你了。」

  杜聽馨抬頭向他笑了笑,又向我笑笑,就轉身走了。

  蕭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轉頭對我笑:「不知道今晚的菜肴,合不合皇后的胃口。」

  我拿不准他是什麼意思,隨口回答:「臣妾是隨便慣的了人,什麼都好。」

  因為有滿肚子疑惑,這頓晚膳,吃得也沒什麼味道。

  晚膳過後,蕭煥還有很多政務要處理,我就先告退,去後殿洗浴準備。

  卸妝、沐浴、薰蒸、按摩,一套下來也費了不少時候。

  所有的事情做完,蕭煥還是沒有從前殿回來,我就把身邊的人都遣開,一個人在東稍間裡等待蕭煥。

  這麼無所事事等得久了一些,還真是有些心煩。心底那一點點疑惑也逐漸放大:蕭煥從來都不喜歡讓我侍寢,而且像今天這樣把我整個下午留在身邊的事,更是絕無僅有。我可不相信他是突發奇想要寵愛我了,他到底要幹什麼?

  正想得有些煩躁,我身邊的窗戶被人極輕地叩了兩下。

  有人想偷偷給我傳信?我立刻俯下身子,果然隔了一會兒,那扇窗戶又很輕地被叩了兩下。

  我走到窗前,壓低聲音:「什麼人?」

  「皇后娘娘?」那人連忙出聲,明顯松了一口氣,「奴才是小馬。」

  「惜薪司的小馬?」我有些驚訝,這個小馬是我父親安插在宮內的人之一,因為在出入方便的惜薪司,常會為我傳遞進來一些宮外的消息,只是他位階低微,按照規矩是不能在東西六宮走動的,今天晚上怎麼甘冒宮禁,到養心殿來了?

  「皇后娘娘,出事了。」小馬急著說,「下午奴才一直在找您,公子爺要我設法通知您……」他突然住了口。

  外面響起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接著「撲通」一聲,小馬的聲音微帶著顫抖:「叩……叩見陛下!」

  我連忙繞過去,拉開房門,出門就看到蕭煥站在臺階上,身後跟著御前侍衛隨行營正統領石岩。石岩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看到我出來,退後了一步。

  我俯身行禮:「臣妾見過陛下。」接著目光轉到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馬身上,「陛下,這個人是我叫來的。」

  蕭煥沉默著,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對小馬:「你退下吧。」

  不但地上跪著的小馬愣住,我也愣了愣,我還在苦苦思索該怎麼為小馬開脫,沒想到蕭煥連問都不問,就放他走了。

  小馬回過神來,抬頭匆匆看了我一眼,飛快叩頭退下。

  蕭煥還是沉默,他的臉有一半埋在陰影下,露在光下的半張臉,被燈火映照得有些蒼白,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聽到他說:「皇后,今日午後,宮內潛進來來一個刺客。」

  「刺客?」我一愣,想到應該表示關心,「陛下是萬金之軀,可受驚了沒有?」

  他還是沒有回答,轉身說:「你跟我來。」說完,站著等我。

  我雖然有些不明白,還是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後。

  一路帶我從後殿穿到前殿,他並沒有說話,來到前殿的漢白玉臺階前,他才站住。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地,沖到臺階下。

  我已經看到了,燈火通明的玉階下,斑駁灑著很多打鬥留下的血跡,在血跡最濃重的地方,倒著一個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身下肆意綻開著刺目的血跡。

  他的雙手被狠狠地踩住,他身邊站滿了玄裳的御前侍衛,那些人手中的雪白長劍,指著他的胸口。

  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那個人艱難地挪動頭,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對準我,很輕的,挑起嘴角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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