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八


  那是冼血。

  冼血入宮行刺……被捉住,滿身鮮血地躺在我面前。

  我腦中一片空白。

  冼血看著我,他的目光還是像以前一樣,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溫暖。

  「羅冼血。」身後響起一個淡然的聲音,蕭煥走下臺階,越過我,在冼血面前站住,「你要見的人帶來了。」

  冼血輕輕笑了起來,他努力抬起頭,高揚著嘴角:「謝謝。」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消失在空氣中,那雙琥珀色的眼中突然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寒冷如劍,劃開了沉重的夜色。

  與此同時,他的手動了,那雙被牢牢釘在地上的手忽然動了起來,雙手一揚,他一手揮去擋在胸口的長劍,握住從御前侍衛手中掉落的長劍。那個黑色的身影矯捷騰空,帶血的長劍在空中極快劃過一個半圓,冼血的無華劍,劍勢如電,決絕而冷酷,直向蕭煥刺去。

  所有的動作仿佛是同時發生,我只看到眼前閃過了一片雪白的劍光,那道黑色的影子如展翅雄鷹,已經飛撲而下。

  長劍帶著決然的劍風而去,他們離得太近,無論誰都來不及救。

  寒光裂錦,劍已攻到蕭煥胸前。

  風過,指出,劍停。

  長劍雪亮,映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冼血的劍,在這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一刹,已經被牢牢夾在蕭煥指中。

  極短的停頓中,我想起了什麼,嘶聲喊:「別……」

  和出口的話一起,蕭煥揚掌,擊在冼血胸口,隨著沉重的悶響,那道黑色的影子斜飛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冼血!」我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卻嘶啞得不像自己。

  再也沒有人動,一片寂靜中,冼血身下的鮮血,再次很緩慢地暈開,染紅白玉的地板。

  我沖出去,瘋了一樣推開擋在身前的御前侍衛,跪下來。

  不敢去動他的身子,我俯下身,顫抖地撫開擋在冼血臉上的亂髮。

  他的臉上全是血,血跡遮住了他的額頭,也遮住了那雙總愛微微揚起的眉毛。

  這是冼血,那個喜歡懶懶笑著的冼血,那個眉梢上凝滿少年傲氣的冼血,那個用一把無華劍傾倒了江湖的冼血,那個會在雪夜裡微笑著為我撐起傘的冼血……

  頭一直低下去,似乎這樣就能阻止從腹腔深處沖上來的那股酸辣。

  腰被一隻手臂抱住,身體猛地顫了一下,我回身出掌,與此同時,左手雙指並出,腦中像被一隻重錘擊中,一片混沌,這一刻,我只有一個念頭:殺了這個人。

  手掌擊在他胸口,掌下的勁力仿佛墜入無底深淵,手腕一緊,蕭煥已經扣住了我的左手。

  他的手臂依然攬在我的腰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能動的右手發狂了一樣劈出第二掌,我的眼中除了殺氣,再也沒有其他。

  「他沒有死。」蕭煥的聲音依舊淡然。

  我的手在半空中頓住,漸漸僵硬。

  他不再看我,轉頭向一旁的御前侍衛:「把人帶下去。」

  很快有幾個御前侍衛上前,小心抬起冼血,把他移走。

  蕭煥放開抱著我腰的手,站起來,再次吩咐:「護送皇后娘娘回去。」

  說完這句話,他沒再低頭,轉身離開。

  腿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坐在地上,過了很久,我才慢慢抬起手,指間還殘存著鮮紅的血跡,手指下冼血肌膚冰冷的觸感慢慢清晰起來,他的臉是那麼冷,冷到我下意識地認為他已經死了,所以才會被暴怒迷糊了心智,想不到去確定,就一心一意要殺死那個罪魁禍首為他報仇。

  夜風一陣陣吹過來,我打了冷顫:我剛才幹了什麼?我想要弑君?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的,我就把手掌揮向了那個大武最尊貴的男人。

  「皇后娘娘,請回宮。」身旁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我抬起頭,石岩按著劍柄站在一邊,冷冷地提醒。

  咬住還有些顫抖的嘴唇,我按著地板站起來,沖他笑笑:「有勞石統領。」

  石岩不說話,低頭側身讓開路,只是左手,還緊緊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他似乎是怕一鬆開手,自己就會控制不住拔劍出來斬了我。

  這個人對蕭煥的忠心,只怕是整個大武都沒有人能質疑。

  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更清醒一些,我錯開他,走回後殿。

  這不是我第一次躺在養心殿后殿那張過分寬大的龍床上做夢了,每一次的夢境都差不多,今晚尤其清晰。

  夢裡有桂花的清甜,有夾在搖櫓聲裡的歡笑,有江南濕潤而溫暖的風。

  夢裡那個女孩子不知疲倦地嘰嘰喳喳,她握著那只總是有些冰涼的大手,他掌心的老繭癢癢地摩挲著她的皮膚,她笑著跳起來叫他:「蕭大哥,蕭大哥。」

  那個年輕人溫和地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微彎的眼稍裡滿是笑意,聲音清醇得好像三月的春風:「蒼蒼,別鬧。」

  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從來沒有在乎過各自的身份,唯一慶倖過的是,還好我註定要嫁的那個人是他。

  為了他一個微笑,可以傻傻樂上半天。兩個人走在路上,總要牢牢拉住他的手,仿佛一鬆手,他就要無聲無息地跑掉。只要眼底裡落入了那個淡青的身影,咬著筷子就可以笑個不停。每天早上,頂著雞窩頭就沖到他的房間,只有在額頭被他一指彈中,聽到那個掛著無奈笑意的薄唇中吐出一句:「還不去快梳洗……」這一天才算真正開始。

  似乎是傾盡了所有的,去注視著那樣一個人,以為如此,就可以不管不顧,永遠在一起,以為如此,這一生就會這麼過去。

  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竟然還會有另外一種結局。

  到底是因為什麼,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無一例外的,到了夢的最後,所有明媚的碎片都裂開了,像一匹被撕開的錦繡綢緞,血紅色的光從裂開的縫隙中沖出來,灼熱的火吞噬了所有的畫面,最後只剩下滿目噴湧的鮮血。

  那是在陪都黛鬱城,那個恬靜閒適的小院中,我捧著一壺沏好的新茶走進後院,看到手持短劍的蕭煥,他手裡的劍上,鮮血滑過劍身,一滴滴墜落,他腳下倒著師父無頭的屍體。

  新鮮的屍體仿佛還有知覺,半埋在泥土裡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驚叫控制不住地從喉嚨裡沖出,茶壺不知道什麼時候滾落在地,我手中多了一把長劍。

  微微泛著淺綠光芒的劍鋒刺入面前那具青色的身體內,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被血色模糊了的視線中,他伸出手,像是要撫摸我的臉頰,失色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伸出手指,點在我的昏睡穴上。

  再次醒來,就什麼都不同了。

  我師父策動江湖異端人士謀反,罪有應得,我父親雖然稍有瓜葛,但是念在並不知情,而且多年輔政有功,暫不追究。

  我們的婚期臨近,朝政的主動權,開始一點一點往即將親政的帝王身上轉移。

  在家裡籌備大婚各項典禮的間隙,我把蕭煥約出來在宮外相見,拉著冼血的手,一字一字對他說:我愛過你,我會嫁給你做皇后,但是現在,我愛的人是羅冼血。

  那樣的話語,稚氣中帶著殘酷,我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忘了那些美好的過往,這樣做才會有一個在深宮中端莊賢淑的皇后,而不是一個瘋子。

  他不需要一個傻乎乎地愛著他、被他利用的女孩子,那麼我就給他一個稱職的皇后。

  大婚那晚,他掀開垂在我臉前的珠簾,映在彼此眼中的,是一對冷靜疏離的帝后,連波瀾不起的眼神,似乎都一模一樣。

  乾澀的眼睛望向華麗大床的帳頂,混脹的腦袋早已分不清有多少是夢境,有多少是噩夢驚醒後控制不住的神思。

  德佑八年夏季的一個清晨,這個早已成為皇后的女人,從舊夢中醒過來,開始疏理發生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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