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是個算命先生 | 上頁 下頁
七一


  隨後,他去了後院供奉著「江相派」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這次他沒讓我跟進去,他讓我在門外等著,就這樣,他慢慢地把門關上。

  我不知道祖爺對列祖列宗說了什麼,總之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祖爺才走出來。我隱約看到祖爺的眼圈是紅的。

  隨後的幾個月裡,全國300多個「會道門」被摧毀,幾十萬「會道門」頭子和骨幹都受到了懲治。祖爺,因為陷得太深,任何地方出事都會「拔起蘿蔔帶出坑」,他終於被揭發了,最後,因為殺人、放火、行賄、詐騙、妖言惑眾等一系列罪大惡極的行為,判了死刑。

  祖爺上刑場前,不像其他人那樣嚇得拉在褲子裡,他走得很平靜,在我看來,那不像赴死,更像解脫。他終於不用再騙人了,終於不用為權衡生死絞盡腦汁了。

  大壩頭和西派那邊過來的幾個壩頭,因手上有命案,也被判了死刑,其餘堂口大大小小200多號人,也都根據罪行的輕重,得到了應有的懲戒。我被判了五年。

  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祖爺不跑路,而且還不允許任何壩頭和小腳跑路,這等於他一手將「江相派」送上絕路!祖爺說我將來會明白,什麼時候我才會明白呢?

  漫長的刑期如黑夜般難熬,獄裡,我時常想起以前的歲月,想起死去的老娘,想起祖爺,想起曾經的醉生夢死。

  祖爺肯定想不到他死後社會會發生這麼大變化,他想不到大躍進的火熱,更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的狂熱和「破四舊」的力度。畢竟他只是個陰謀家,不是個政治家,隨後二十年的風起雲湧,沒人預測得出。那箱子東西,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敢重見天日。

  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祖爺的遺孀及兒子。但手裡沒錢,連盤纏都不夠。我就在鎮公私合營的供銷合作社裡找了份零工,掙錢攢盤纏。

  那時全國都在大煉鋼鐵,一個小鎮上竟然建起了1000多個煉鋼爐,狂熱的社員漫山遍野挖鐵礦,恨不得把家裡的鍋碗瓢勺都扔進煉鋼爐裡熔了,我真怕他們一不留神把山口的那箱子寶貝挖出來。

  有幾天晌午,太陽烤著大地,人們都貓在家裡避暑。我獨自一人悄悄溜到後山嶽家嶺,遠遠望去,發現曾經的那兩棵大槐樹已經不在了。我心下一驚,緊跑幾步,來到山口那個拐彎處,我在那裡踱來踱去,憑感覺丈量那兩棵樹的位置,後來確定了範圍後,就走了。我知道,在當時那種社會環境,你就是有再多的財寶,也花不出去,沒人敢花,也沒人敢要,一切都是計劃經濟,何況這還是贓物。

  第二年春天,終於攢夠了盤纏,依照祖爺生前交代的地址,我去了趟山東。

  費好大勁才找到了他們。見面時,那婦人愣住了。我見她不過三十多歲,說明她當初跟祖爺時才十八九,祖爺死時50歲,也就是說他們相差二十多歲。

  那婦人把我上下打量,「你是?」

  我百感交集,祖爺生前的一幕幕在我腦子裡翻騰,「我……我是祖爺的徒弟,我代他來看看您。」

  「祖爺?」那婦人不解地問。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差點說走嘴,忙說:「就是您的丈夫,他是我的師父,我們都是古董行的。」我答應過祖爺,永遠保守他的秘密。

  那婦人好像凝固了一樣,愣怔怔地看著我,好久,眼淚湧出,「他……他還在嗎?」

  我忍不住,也哭了,「祖爺在1952年害了風寒,後來感染了肺,最後……沒有救過來……」

  那婦人眼淚嘩嘩滾下。

  我擦了把眼淚,說:「祖爺死前,還一直念叨著你。這些年來,我們這些商販子都在接受政府改造,一直也不得空閒來看您,失禮了,失禮了。」

  正聊天間,一個聲音從屋外傳來:「娘!」

  我第一次看到了祖爺的血脈,那棱角,那眼神,和祖爺一模一樣。

  那婦人忙擦乾眼淚,說:「孩兒,過來,跟叔叔打個招呼。」

  我趕忙說:「使不得,使不得,我是祖爺的徒弟,我和公子是一個輩分的!」又從兜裡拿出幾枚糖果,給那孩子吃。孩子高興地放進嘴裡,吃得有滋有味。

  我不禁慨歎,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誰能想到這窮孩子的父親曾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誰又能想到祖爺每日一擲千金,他的後人竟如此清貧。

  我給他們留了些錢就回來了,沒敢提那箱子財寶的事,怕生禍端。

  我本打算隔個一年半載的就去看他們娘兒倆一趟,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1959年開始,全國進入大饑荒,三年自然災害,餓死了好多人。那時候,人餓到什麼程度?往鎮外抬屍體,一條半尺見寬的小壟溝,幾個漢子都試來試去,不敢邁步,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一旦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我有一次上廁所,提起褲子,剛站起來,眼前就一片漆黑,一頭栽在地上,結果牆角正好有一個被砸破的生銹鐵鍋,額頭正好撞在鍋沿上,血流了一地。不是不惦記他們娘兒倆,真的是自己都顧不了自己了。

  第二次見到祖爺的遺孀時,是在1963年,歲月不饒人,那婦人蒼老了許多,孩子也長高了許多。又隔兩年,1965年再見時,她鬢角已添白,兒子已長大成人參軍了。回到家,我感到無比欣慰,夜裡,我對著祖爺行刑的地方燒了幾張黃表,祖爺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我開始琢磨如何將那箱子東西給她。

  第二年,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那年我38歲。六月,公社發出「破除幾千年來一切剝削階級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口號,號召大家「掃除一切牛鬼蛇神」。

  我在後院挖了個深深的坑,將那箱子物件埋起來,上面堆上厚厚的雞糞。我認為這樣或許更安全。

  「文革」期間,我不敢四處走動,更不敢去看那娘兒倆,怕惹出事端使他們受牽連。

  歷史終於走到了1976年,「文革」結束了,又過了幾年,手裡有些余錢了,1979年,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東的火車,我要看看祖爺那兩口人過得如何了。

  祖爺的夫人比上次見時富態多了,而且成了當地中醫診所的主任。見我來了,激動地流淚了,她問我這些年過得好嗎?「文革」中挨批鬥了嗎?我說一切都好,我告訴她我也結婚生子了,是龍鳳胎,都10歲了。我問她,兒子復員了嗎?她高興地告訴我她兒子當了連長了,在越南前線立了一等功。

  我不禁歎息,造化弄人啊,祖爺一生坑蒙拐騙,他的兒子卻在為國盡忠,這也算替祖爺把債償還了吧。

  我覺得是該把祖爺留下的那箱子東西給她的時候了,我對她說:「祖爺死前留下些古玩和金條,祖爺告訴我風聲不緊的時候再給你們,這些年破四舊,我不敢給你們,怕惹出事來,如今一切都過去了,該給你們了。」

  當那沉甸甸的箱子擺在她面前時,她捂著嘴哭了,哭了好久,我也掉淚了,想起了祖爺,想起了曾經的歲月。

  她接下來的舉動出乎我的意料,她說:「交公吧。我1966年就入黨了,也是個老黨員了,這些東西屬於國家所有,這是個原則問題。」

  我傻傻地看了她良久,歎口氣說:「好吧。但有一件你必須留下,就是那件雕龍玉璧,祖爺就是去山東淘那塊玉的時候才認識你的,留個紀念吧。」

  她把那塊璧握在手裡,貼在心口,又哭了。走出她的家門,我仰天長歎,祖爺啊,您交代我的事,我都辦完了。

  離別時,回望祖爺的遺孀,我感到無比的辛酸:祖爺啊,當初為什麼你沒有帶著她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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