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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祖爺不為人知的妻兒

  1952年,新一輪打擊「會道門」的運動在全國轟轟烈烈地展開。

  祖爺似乎早已預感到了什麼,有一天開完堂會,他把我單獨留下。他背著手,走來走去,好像想說什麼,好幾次都欲言又止。

  跟隨祖爺這麼長時間來,頭一次看到他這個狀態。良久,他對我說:「大頭,如果有機會,可以洗手幹點別的。」

  我當時嚇得趕緊跪下了,「祖爺,我從沒有過二心啊!我這輩子都不會背叛你!祖爺!」那段時間風聲緊,我以為祖爺認為我要退場呢。

  祖爺淒涼地說:「我是說真的,你入行晚,手上沒人命,進去後,還可以出來,別再行騙了,好好過日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我怯怯地說:「祖爺,風聲緊,就跳場唄,風聲過後重新再來。」

  祖爺搖搖頭,「你不懂,你不懂。」

  沉默良久,祖爺說:「大頭,有件事情……」說到這,祖爺停頓了,聲音有些顫抖。

  我靜靜地聽著,聽得心驚肉跳。

  1945年抗戰結束時,祖爺去了趟山東,本是為古董而去,祖爺喜歡收藏,有消息說那邊有個乾隆時期的雕龍玉璧要出手。那年雨水大,祖爺有嚴重的風濕,到山東第二天腿就疼得抬不起來。後來經當地古董商介紹,請來一個女大夫為他針灸,那女的是祖傳的醫術,其父親在1940年因拒絕給偽軍的一個頭頭看病,而被活活打死。

  祖爺說:「有些郎中給你扎針,恨不得扒光衣服還找不准穴位,而那姑娘,我當時穿著汗衫,她讓我側躺在炕上,每一針都紮准了!」

  祖爺說他動了情,種了種子,後來孩子出生後,那女子一個人帶孩子留在山東。祖爺在山東是以古董商的身份出現的,當地的古董商也拿他當圈裡的掌眼人,所以祖爺告訴那女的,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古董商。從那開始,祖爺每隔半年都去趟山東,並一直苦苦地隱瞞著自己的身份。

  我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麼祖爺有時出遠門不帶腳,也沒人知道他去哪兒。該我們知道的,祖爺會告訴我們,不該知道的,誰也不敢問。

  做阿寶的是不允許隨便結婚的,如果要結,那麼那個女的也必須發展為阿寶。否則,太危險。因為人心是最難控制的,如果自己的老婆知道自己在行騙,誰也不能保證她做出什麼事來。

  所以,堂口裡若有結婚的,都是祖爺親批,那些女的成為阿寶後,一般都扮演「紮飛」的角色,比如靈媒,巫婆,道姑等等。而祖爺,在大家眼裡,不曾有過女人。

  這個消息真是晴天霹靂,如果壩頭們知道祖爺還留這麼一手,那麼肯定全反了,此時如果有人提議切了祖爺,我想沒人會反對。

  祖爺說:「不是我對不起兄弟們,我只是想給家門留個種兒。民國六年,我的家人全死了,這些年,打打殺殺,我也想過平平安安的生活,已經沒機會了,你們有,你們要好好把握今後的日子。」

  祖爺對我說,他死後,如果我還活著,風聲不緊的時候,就讓我有機會去看看她娘兒倆。說到這,祖爺笑了,「是個男孩,香火可以續下去了。」

  祖爺還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他在城外岳家嶺山口兩棵大槐中間埋了一個箱子,裡面全是真貨。祖爺說該吐的他會吐出來,但他必須留些錢給他們娘兒倆。後來,祖爺被抄家時,雖然抄走很多東西,但沒人知道還有一箱財寶。祖爺永遠留有後手。

  這就體現祖爺的經濟頭腦了。國民黨執政這些年,貨幣制度一片混亂,從「袁大頭」到「孫小頭」,從法幣到「金圓券」,再加上民間私下流通的各種銅錢、鑄幣、購物券,各種貨幣不下十幾種,但祖爺只藏「硬貨幣」,他從不相信那白紙一樣的紙幣,即便是法幣剛剛發行、購買力比較高時,他都緊緊握著真金白銀。他寧可每隔一段時間,就去兌換一些法幣,也不會拋空。後來通貨膨脹後,證明祖爺的決策太英明了!否則,現在留給家人的就是一箱廢紙。

  多年來,祖爺囤積了不少金條、銀元、銀錠,還有給大戶看風水時人家送的玉璧、懷錶之類的古董。祖爺讓我有機會時把那箱子東西陸續給他的老婆和孩子,祖爺一再叮囑,不要一次都給了,那樣會給他們招來災禍,弄不好會送命!如果我缺錢時,也可以自己享用。

  我嚇得趕緊跪下,哭著說:「祖爺,我不敢!」

  我怯怯地問祖爺:「為什麼信任我?」

  祖爺一笑,反問了我一句:「大頭,我為什麼讓你加入堂口?」

  我愣了半天,恍然大悟!他招的不是一個阿寶,而是一個能託付後事的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祖爺最後的局,他一直在局的頂端拉網,所有的壩頭都是這張網上的墜兒,最後,我成了那個收網的人。

  祖爺在茶館裡觀察我許久了,他喝完茶走時,多次故意把錢掉在地上,我撿起來,追上他,還給他,他那是考驗我的貪財心;入了堂口後,二壩頭帶我逛窯子時,他故意派人盯梢,他那是考驗我的色心,畢竟他要把妻兒託付給我,他不得不防;他故意和我探討一些堂口的事情,那是考驗我的心機;他帶我去四川對陣秦百川和那些土匪,那是考驗我的膽量和忠誠。

  慶倖的是,我經受住了考驗。我不禁感慨,祖爺執掌堂口這麼多年,手下兄弟無數,最後竟沒一個能信得過的人。究竟是別人不能取信於他,還是他不能取信於人?

  我說:「祖爺,跑路吧,你香港那邊有很多朋友。」

  祖爺一聲苦笑:「不跑了。」

  我不解:「為什麼?」

  祖爺歎了口氣,良久,說:「不跑了,將來,你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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