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是個算命先生 | 上頁 下頁
七二


  ▼算命先生的懺悔

  時光飛逝,歲月催人老,1988年,我60歲,活了整整一個甲子了,腿腳不利索了,眼也花了,睡眠也不好,這大概和我喜歡喝茶有關係。我總是習慣在飯後泡一壺茶,喝茶時,就會想起祖爺,想起在他身邊的日日夜夜。夜深了,妻子會為我披上一件衣服,幾十年來,都是如此。

  我感恩老天,給我了一個這麼好的妻子,這麼多年來,她對我關愛有加,不離不棄,她對我總是那麼好,她說我以前受的苦夠多了,她嫁給我,就是要給我幸福的,她說到了,也做到了。

  有一天,我正戴著老花鏡看書,妻子從外面進來,遞給我一本書,「老頭子,給你看看這個,我怎麼覺得這上面有篇文章說的很像你們以前的事呢。」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個法律週刊的編輯編纂的犯人《懺悔錄》,記錄的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某些重大案件的死刑犯在獄中寫的懺悔獨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一些罪大惡極的罪犯死前都會深深懺悔,會寫下一些東西,對自己,是了結,對後人,是警示。

  妻子讓我看第三篇文章。我打開書,仔細讀起來,直讀得我熱血沸騰,淚流滿面。那篇文章的題目叫《善惡之間》,是這樣寫的:

  善惡之間

  人生天地間,誰人不想做好人?然世事詭譎,命運多變,一朝踏入邪途,永難翻身!

  吾光緒二十八年四月生人,複姓上官,慈母大人賜名誠明,取《禮記》「誠則明矣」之意,又因宗族輩分之字占「觀」,父親賜乳名「觀生」。民國六年,吾家族突遭變故,一月之內,七位親人盡歿!自此,吾孤苦一人,亡命江湖!

  是年,吾聚義「江相派」,承蒙張師爺抬愛,遂得「木子蓮」大位。初,吾以為憑一己之力可扭轉「江相派」無法無道之局面,由是,數十載,吾躬身盡行,堂口大小諸事,皆以天道為誠念,竭力推行慎殺、戒淫、戒盜、劫富濟貧、以惡制惡之宗旨。

  然,「江相派」畢竟是烏合之眾!坐此堂口,如坐火山!利弊所需,善惡崩亂,很多事非吾所能控制!更甚者,吾竟不能自控,曾因一己之私,多次濫殺無辜!天下誰無父母,誰無兒女,那些無辜喪命者,冤魂不度,求出無門,每每思及,愧疚萬分!

  吾曾欲一統「江相派」,然窮思竭慮,便施殺戮,四大堂口盡歸吾手時,吾卻萬分迷茫!「江相派」何往?吾之何往?

  三十年來,吾欲替天行道,然,自己卻道義盡失,燒殺騙掠,無惡不作;

  三十年來,吾欲教堂口兄弟由鬼變人,秉承善念,心懷仁義,然,到頭來,看到的卻是混戰廝殺,滿目瘡痍;

  三十年來,吾欲以惡制惡,懲惡揚善,然,惡人更惡,騙之不盡,而善人卻久教不明,真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吾欲一走了之,爾時,忽想起吾友清風法師所言,吾之去留不重要,「江相派」的去留才重要!

  廣州解放後,吾走遍數省,吾親眼所見了解放區繁榮快樂之景象,如此國泰民安之狀,實乃數千年之沒有!

  吾不能走,吾一走,「江相派」群龍無首,幾百號人勢必四散奔逃,這些人如同種子,散落到社會的各個角落,落地就會生根,他們還會騙下去,還會給世人造成危害!

  吾選擇一死,吾以自己之生命洗刷吾一生之罪惡,亦救贖整個「江相派」!吾之堂口兄弟許會恨吾,但他們終究會明白,騙子始終沒有出路,以惡制惡之法亦難以行通!

  「江相派」延續數百年,早已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如今道德淪喪,氣數盡失,該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吾懇請政府嚴懲吾手下之兄弟,嚴懲方可喚醒他們,當他們浪子回頭走上正途時,定會明白吾之一片苦心!

  看到這,我已經泣不成聲!祖爺,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不走了,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不允許任何人跑路了,你用心良苦啊!你一直苦苦追尋的「道」,終於找到了——浪子回頭,棄惡從善!你以生命為代價,救贖了我們!本以為你最大的秘密是你的妻子和孩子,沒想到這才是你最後的秘密。

  老婆走過來,把我摟在懷中,我伏在老婆懷裡大哭起來,就這樣一直哭,一直哭。

  哭了好久,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這些年,那些兄弟姐妹都在幹什麼,他們都過得怎麼樣?我要搞個聚會,找到當年那些兄弟姐妹,我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我要看看他們現在都在幹什麼!

  我發動了所有關係,通過一切渠道去聯繫當年那些兄弟姐妹。當年法院宣判後,一部分罪大惡極的人,尤其是手上有人命的阿寶,比如祖爺、大壩頭,還有秦百川手下的幾個壩頭,都被判了死刑,其他大多數人還是判的有期徒刑,還有一些剛入行的,他們參與堂口的事情不多,政府寬大處理,勞改了一段時間後就放了。這些人出來後,戶籍在當地的就在當地找工作了,外地的,像南粵那個堂口的女阿寶,都回了老家,四川的也回了四川。這麼多年過去了,年紀大的阿寶估計已經去世了。所以,要想找這些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奔忙了幾個月,總算找到80多個人。大家一聽說要聚會,心情都很激動,尤其是「木子蓮」堂口的那些兄弟,聽說牽頭人是四爺、五爺和六爺,都興奮地說:「一定會來!」

  我特意安排了一個酒店,那一天,我早早地就在大廳門口等候了,幾十年沒見,好多人都認不出來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一個到達的竟是當年「越海棠」堂口的一個女阿寶,看樣子也六十來歲了,當她拎著行李箱向酒店門口走來時,我已意識到那肯定是堂口的姐妹,但是誰,我認不出來了。

  我正發呆地站著,對方笑著走過來,「是五爺嗎?」

  一聲「五爺」叫得的我渾身一震,我說:「你是?」

  她摘下眼鏡,說:「我是燕娘手下的柳玉梅啊,1949年咱們在四川見過面的!」

  我忽地想起來了,1949年在秦百川堂口,那劉司令剛要把祖爺轟了時,江飛燕來了,後來兩個女阿寶押著那兩個炸墳的小子也進來了,那兩個女阿寶,一個叫柳玉梅,一個叫柳紅梅,是孿生姐妹,都是江飛燕的貼身丫頭。

  我趕忙說:「哦,玉梅妹妹,快請進,快請進!」

  八十多個人,陸陸續續都到了,他們都親切地叫我「五爺」,叫得我心裡暖暖的,又酸酸的。

  吃飯前,大家讓我講兩句。我登上臺,看著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往日的一幕幕一下子湧上心頭,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