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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哦?」汪海成略有些驚訝,轉基因,這些年爭議不斷,作為一個外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早的時候,那時候大家還不懂什麼叫轉基因,我們跟人介紹自己做什麼的,都說是跟雜交水稻啊、嫁接啊什麼的差不多,都是改變生物性狀,獲得更優秀的動植物產品。那時候社會上還沒什麼爭議,更別說反對了,大家都覺得跟袁隆平似的,幹這行都是為大家造福。很有意思。

  「後來呢,大概也就是十多年時間,轉基因這個概念突然被炒起來了。然後幾年下來,轉基因突然就成了過街老鼠……

  「我印象很深,八年前,我帶了一個研究生。讀到第二年的寒假過完,他突然來退學。我問他:『讀得好好的,為什麼啊?課題不是進展得很順利嗎?』他猶豫了一下,脫下上衣來給我看,上面青一塊紫一塊。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們是湘西大家族,過年的時候,長房的二爺爺問起他是學什麼的,他恭恭敬敬地說,研究轉基因的。

  「然後,當著一大家族的面,他二爺爺抄起棍子劈頭蓋臉就開始打,一邊打一邊罵他當美帝的狗腿子,要讓中國人斷子絕孫。好容易把人勸下來,二爺爺就要寫文書,逐他出族。真他娘的有意思。

  「沒辦法,他只好跟家裡商量了,決定要退學。我最後幫他轉了方向,換了導師。

  「後來就更厲害了。」安教授說著,掏出手機來,打開一條專門保存下來的短信給汪海成看。

  「狗娘養的叫獸,拿美國的錢害中國人的種,老子改天先讓你斷子絕孫。我知道你家住址,知道你兒子上的學校,你給我等著。」

  「這……」汪海成一驚,這是人身威脅啊。

  「我找朋友查了發這短信的人的身份,然後給他寄了一份我國使用轉基因技術的產品大名錄,幫他繞過所有可能跟轉基因有關的產品。」

  「啊?你還幫他?」汪海成不解。

  安森青笑得有些尷尬,更多是狡猾。

  「這不是幫。」白泓羽插話道,「根本避不開的。」

  安教授搖了搖頭,「也沒有,真安心避,也能避開。後來聽說這人因為不讓老婆買可能帶轉基因的所有東西,連木瓜和黃瓜都不讓買,賺的錢又過不起全買非轉食品的日子,老婆跟他離婚了。」

  安教授和白泓羽都沒有露出一絲喜悅,反而是苦笑連連。

  「絮絮叨叨跟你們說了這麼多,其實我的意思很簡單:轉基因也好,現在這個東西也好,其實都一樣,它就是一根繩子。這繩子在那裡,一定會有人去拉。我不去拉,必然有別人去拉。繩子會越來越粗,拉上來的東西也會越來越重要。當你拉上來的東西越來越多,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害怕你,恨你。

  「後來我明白了一點,人類其實一點都沒變。十歲以前存在的東西是天經地義的歷史古跡,十歲到二十歲出現的東西是要改變人類歷史的偉大發明,二十歲以後才出現的東西則是反動的、恐怖的、反人類的。

  「對成年之後見到的任何新東西,人都是很害怕的。一百多年前,人害怕照相機,因為照相機會奪走人的魂魄;害怕鐵路,因為鐵路會破壞風水;現在人害怕化學,害怕轉基因,害怕Wi-Fi信號。」安教授望向白泓羽,「就跟你剛才說的一樣。人其實並沒有任何長進,所以雜交是好的,嫁接是好的,輻射育種是好的,但轉基因是壞的。不是因為他們懂雜交,懂嫁接,懂輻射育種,而是因為他們初中畢業之前聽過這幾個名字。我們跟幾百年前一樣蠢,一樣偏見無知。」

  教授說轉基因的時候情緒激動,連鄰桌的幾個人都轉頭看了過來。汪海成有點擔心,其中會不會就有要站起來「老子先讓你斷子絕孫」的極端分子?好在看了看周圍人的體型,安教授兩百多斤的戰鬥力,怕不是周圍人敢來隨便鬧騰的。

  心中有這擔心的一瞬間,汪海成就有點明白了。

  安教授又晃了晃手機。「我有老婆,有孩子,還是有蠻多要擔心的東西。」他滿臉通紅,酒精終於發生了點作用,讓教授變得豪情萬丈起來,「老子本來內蒙古一好漢,天不怕地不怕,不信神,不信邪,管他娘的什麼上帝外星人,莫慫,老子就是要幹,不要虛!!

  「唉,問題是繩子一點點從細到粗這麼拉上來了,那個不知用什麼手段做出了這一整套繩子的……」他頓了頓,還是換了英文,「Supreme Being,到底在繩子最後綁了什麼?其實我並不操心。我知道這是你最害怕的東西。」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汪海成。幾十年的經歷,不論底層群眾還是高知分子,教授都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了他。

  「我最害怕的,是不管它最後是什麼,當它被拉上來了,這個世界一定會天翻地覆。他們最開始只會綁上那根最細的繩子,只有一個原因……」

  教授神光一凜,「那就是Supreme Being最開始沒辦法把最後需要用粗繩子才能送上來的東西送上來,所以當一個人拉起細繩子的頭,最後把粗繩子那頭的東西拉上來的時候,不管最後發生了什麼,大家不會記住超然存在,因為他們對那東西無能為力。他們會把這一切天翻地覆的變化記在一個人的頭上。如果世人把我當成拉繩子的那個人,人們會怎麼對我?會怎麼對我全家?」

  安森青教授長歎一口氣,酒氣沖天,「繩子被做出來了,就一定會有人去拉。歷史永遠是這樣。不是有一句名言……」

  三人同時脫口而出:「因為它在那裡。」

  大家相視而笑,都喝得略有些高了。

  「你害怕的是頭上那個不知幾何的星空,我害怕的是腳下的大地,它就是一個破球,朝一個方向一直走到頭,你就發現又他娘回到了起點。

  「繩子一定會有人去拉,但拉繩子的那個人,不能是我。」安教授一手拍在白泓羽的肩上,叫道,「我們裡面,只有你這個小姑娘,是真正的勇士,是條漢子!」

  珠海的傍晚,霧湧如潮,一抬頭,也不知是霧氣還是雲,低低地攔腰斬去了十米高處外的一切。也不知道濃霧之外還有什麼在等待著,等著他們走出這街邊的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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