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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沒錯,要能吊起設備的麻繩很粗很重,人沒有那麼大力氣。」安教授狡猾一笑,「但是為什麼要系那麼粗的麻繩爬樹呢?你先系一捆五毫米直徑的麻繩,長二十米,綁著這個繩子,能爬上去吧?

  「等你爬上去的時候,繩子的尾巴還拖在地上,對吧?五毫米的麻繩拉不動上百公斤的設備,但它拉得動繩子吧?你在五毫米的麻繩的尾巴上,拴一個直徑一釐米的麻繩,長二十米。把直徑一釐米的麻繩拉上來之後,再在一釐米麻繩的尾巴上綁四釐米粗的麻繩……」

  這時候兩個人才明白,「對啊,這個辦法好,真是沒想到!」

  「這時候,你就有了足夠好用的工具,能把設備吊上來了。」教授講完這個故事,又自斟自飲一口幹掉。這故事雖然有趣,但是汪海成並不明白教授講這個的含義,很明顯,他們出來喝酒並不是為了在酒桌上閒聊,說點天南海北有意思的談資而已。

  安森青喝完這杯,臉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們不覺得,這事情聽起來有點兒耳熟嗎?」

  汪海成一經提醒,如果說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現在跟這段時間的工作聯繫起來,一下子就恍然大悟。

  60K黑體輻射雖然時間很長,但從信息數據量來說,卻非常短。它不斷重複,似乎是為了避免接收者錯過,無法得到全部信息。這麼短只有幾KB數據量的密碼本來就不可能包含太多有價值的信息,如果換成自然語言的話,可能只相當於一句「你好,吃了沒?」的信息量。

  這個信息只是一個索引,通過這個索引,幾KB的信息放大為更複雜的基因信息,正如細繩拉出一條中等粗細的繩子。

  基因信息也不是終點,既然這個信息使用的是基因,那麼它們必然可以翻譯表達為蛋白質,這是前兩天白泓羽剛教給他的「常識」。基因經過表達,會將蛋白質變成一個複雜度更高的產物,正如中等粗細的繩子拉出粗繩子。

  蛋白質複雜組合產物恐怕也不是終點。粗繩子會拉出什麼東西?野生動保用的攝像機?盜獵者用的狙擊槍?本地居民造樹屋的塑鋼板?

  這層層相扣複雜度越來越高的東西,最後會怎麼結束?這是外星生命的藍圖嗎?就像《異種》一樣?

  「你們想得太多了吧?」見兩個人都很沉默,白泓羽笑道,「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呢,你們倆怎麼好像清朝的農民一樣,見到鐵軌就覺得自己祖墳風水壞了?什麼都還沒見到呢,你們怕什麼?

  「你們不覺得這很精妙,很美嗎?就像你走進一個房間,裡面又小又窄,只有兩平方米,有一個屏幕,一個鍵盤,你孤單一個人,被囚禁在屋子裡。但很快你就發現按鍵盤屏幕有反應,然後又發現,原來鍵盤連著主機,主機通過網絡和整個世界相連。你以為自己關在一個氣都喘不過來的房間,實際上你跟整個世界的知識和秘密都連接在一起,現在只是在等你去發現啊!」白泓羽可能是喝多了,臉上緋紅,手舞足蹈。

  「我們可能會顛覆已知的所有生物學、天文學基礎理論,你們不覺得很激動嗎?」她興奮地繼續說,神采飛揚,「這不是所有科學家畢生追求的東西嗎?我不明白你們在擔心什麼啊!」

  安教授盯著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垂了眼睛歎了口氣,「因為我老了。我害怕的是繩子最後會拉出什麼東西。」

  安教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又一仰脖子喝幹。醬香濃郁的賴茅在汪海成嗓子裡轉幾圈都咽不下去,在他這裡倒像水一樣。「其實這麼說也不對。這其實也不是我最害怕的。我最害怕的事情呢,是將來我的名字被刻下來,被歷史記成『把繩子拉上來的那個人』。

  「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汪海成和白泓羽面面相覷。

  「所以說,你們兩個還年輕啊,無牽無掛。」安教授想了想,突然轉了話題,「從我開始給這些編碼做核對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這些基因序列信息,最後到底會拼成什麼東西。

  「我最開始進行這個核對的時候,覺得我們很有可能最後找不到這上面標記的所有基因信息,因為實際上我們測序了的生物基因組,只占地球上生物基因組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那個外太空密碼裡面的數據我們還不知道,這個破譯就做不下去了,挺好的。

  「沒料到的是,居然所有密碼都找到了對應的基因。最開始吧,我也想過是巧合。後來發現不對。這上面所有使用的基因,都是生物遺傳密碼中最不容易變異、重複出現次數最多的基因段。

  「我是一個不信神佛的人,但這個事情讓我不能不懷疑,是不是有一個超然於人類存在的外星人影響甚至創造了地球生命體系?用一個中性的叫法,不是神仙或者上帝吧,超然存在,Supreme Being。Supreme Being為了今天我們能破譯這個密碼,能把繩子拉上來,在生命進化的最初期,就設計好最穩定、最通用的基因等待今天能用上。經過億萬年的自然演化,這些基因依然保持穩定,沒有被淘汰,也沒有因為變異而無法閱讀。」

  安教授說得很平淡,但是汪海成聽得寒毛倒立。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但那是更接近哲學層面的狂想,不是安教授這樣基於技術層面的反推。

  難道說為了這一切,真有一個造物主在幾十億年前,生命誕生之初就完成了設計?

  「所以說,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那些密碼最後到底是什麼,我現在手上還只是一堆表達蛋白質的基因編碼,但如果這些東西呈現出一些設計得十分完美的生命體,我一點都不驚訝。至少不會比找到這些基因編碼的時候更驚訝。」

  看到汪海成有些僵硬的表情,安教授點點頭,「沒錯,我覺得這些東西最後一定能表達成完整的生命形態,絕不只是一堆無序的蛋白質而已。我看你很害怕。但我看小白丫頭,是早就這麼覺得了吧?」

  他說的沒錯。汪海成當然很害怕,自己似乎揭開了一個穿越億萬年時間、跨越數千光年距離的可怕計劃的序幕,而幕後是什麼,將要發生什麼,自己一無所知。

  「所以,你害怕的,跟我害怕的,很不一樣。這些東西,我都不怕。」安森青推開了酒杯,「你清楚我是做什麼的吧?模式動物小鼠的研究,基因測序。但我之前不是做這個,我是做基因工程的,更細一點,做轉基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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