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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最後她只好說:「如果你後悔,就使勁後悔使勁發洩吧,別憋著。可別後悔沒完發洩太久,你的員工們還得靠著你吃飯。」

  陸既明眼睛紅了。他仰起頭,把不想流出來的那東西倒流回身體裡。他仰著頭對寧檬說:「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得克制,我是男人,我不能太放任自己難過。只有你不。謝謝!」

  寧檬有點心疼這個三十歲才真正開始長大的男人。

  她能那樣說,不是她比別人智慧,是因為她感同身受。假如難過,那就發洩,那就痛哭。克制只是為悲傷做了一個暫時盛放它的器皿。悲傷越積越多後,器皿終會不堪重負爆掉的。那時再也別想能自我克制什麼了。那時人就走向絕境了。

  要麼會瘋掉、要麼會把自己殺掉的絕境。

  「我走了,你痛快地哭一下吧,別憋著了,男人偶爾哭一哭,也不丟人的。」

  寧檬起身走了,把釋放的空間留給了陸既明。

  進入四月中下旬,天氣越來越暖和。寧檬的心情也隨著天氣一點點回暖起來。

  尤琪現在看起來挺好的,她走到每個地方都會讓安中給她在自然景觀前拍照,然後把照片發到寧檬手機上。

  甯檬看著一個個壯觀瑰麗的自然景點,再看看尤琪燦爛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有點酸楚。

  那笑容再也不是一無所知的純粹的笑,那笑容已經經歷過人生的大悲大慟。

  寧檬看了會照片,退出對話框,點開財經新聞。

  一條新聞標題醒目地沖進她眼睛裡,毫無徵兆地撞了一下她的神經。

  「來來貸疑似資金鏈斷裂,P2P平臺再現兌付危機」。

  寧檬耳朵裡嗡的一聲。

  她想起幾天前和陸既明在地鐵相遇時的對話。

  ——你車呢?

  ——車開夠了,賣了。對了,過兩天我可能要搬家了。

  寧檬從耳朵裡聽到了自己一下快過一下、一聲重過一聲的心跳。

  所以,他是遇到了什麼難題,缺錢到把車和房子都賣了嗎?!

  陸既明垮了,垮得如一夕之間大廈驟傾。

  在甯檬看到陸既明的P2P平臺出現兌付危機的新聞後,從那天開始,她就再沒有見到過陸既明。

  此後她目睹了陸既明一手建立的既明資本如何轟然傾塌——

  人員散了,公司空了,一波波人來商討債務未果後,又一波波歎氣地鎩羽而歸。

  看著滿室狼藉,寧檬心如刀剜。這是她最初成長的地方,曾經那麼繁榮昌盛,那麼實力強勁,如今卻滿目瘡痍,一地破敗。

  楊小揚是最後一個離開已經破敗的既明資本的。她站在滿地的廢文件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哭。終於收拾好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地問寧檬:「阿檬,為什麼會這樣啊?為什麼會這樣!陸總明明說這個難關我們可以挺過去的,只要他投的那兩隻定增股票的錢回來了,就可以的!可是為什麼那兩隻股票那麼不爭氣啊?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裡工作到退休養老的,我再也不用吃北漂的苦了,可是怎麼一下就變成這樣了呢?我沒辦法相信啊阿檬!你走了,任總走了,人全都走了,現在連公司都垮了,就留下我接著北漂,人活著怎麼就這麼難啊!」

  寧檬鼻頭酸得嗆眼。她告訴楊小揚別難過,實在沒去處就來找她,她會給她找份活幹。

  公司垮了,員工們都很可憐,一下就這麼失業了。可寧檬覺得現在更可憐的,是陸既明。他父親病危,公司又垮了,這雙重打擊對他同時壓下去,真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

  別人是從北漂變回北漂,從零出發又回到零,不過是沒輸沒贏,大不了重頭再來。可陸既明卻是從總裁跌成了窮光蛋,從一百跌到零、跌到負。在這樣的落差裡他跌沒了所有,不知道還能不能挺得住。

  寧檬很擔心現在一無所有、從100的金字塔尖跌下來到0的塔底的陸既明,會不會想不開。

  她很想聯繫一下陸既明,看看他怎麼樣了,但無論她撥號等待了多麼久,電話都無人接聽。之後再打過去提示音乾脆變成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而她發過去的信息也是同樣的待遇,條條石沉大海般,杳無回音。

  甯檬對門的房子也已經易了主,易得悄無聲息,讓人無知無覺。等寧檬知道的時候,問來收拾房子的新主人,房子舊主去哪裡了?得到的答案是他們也不清楚,他們只知道房主急需用錢,才把房子賣給了他們。

  甯檬最後給曾宇航打了通電話,終於從他那裡聽到了陸既明的消息。

  甯檬和曾宇航約在了曾宇航住處附近的咖啡廳見了個面。

  這是曾宇航提出的,他說希望能把最近發生的事和寧檬聊一聊,因為他覺得寧檬遇事冷靜,腦子活絡,他希望寧檬能幫他想一想後面該怎麼安置陸既明,該怎麼讓他振作起來。曾宇航告訴甯檬,陸既明現在正由他看著,目前應該還不會有什麼事。不過老陸倒了,公司又垮了,這兩件事對他造成的打擊真的是巨大的。

  曾宇航按照時間線,把陸既明陡然敗落的前因後果,從頭講給寧檬聽。

  「你知道明明親自下場替他爸在二級市場吸了2%的籌碼吧?」曾宇航以這樣一個問題開啟了所有事情的序幕。

  寧檬點點頭。陸既明和他說過這件事。

  「那你有沒有想過,購買2%欽和股份對應的十位數資金,明明是從哪裡搞來的?」

  寧檬的心晃蕩蕩地用力一墜。

  所以,最初是從這裡開始,出現了問題嗎?

  曾宇航告訴寧檬,去年10月,陸既明下場開始吸籌。由於他是陸天行的兒子,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就由曾宇航代他出面。至於吸籌的具體操作過程,陸既明都是安排好了的。

  「他當時說他會張羅一部分錢,以我的名義出,銀行再配資一部分,湊到十位數的資金差不多是可以的。然後通過他聯繫好的機構發個資管計劃,到二級市場去收2%的欽和股份。」曾宇航把當初陸既明吸籌的操作方法告訴給寧檬。

  「我問過他,就算去掉銀行配資的部分,他要張羅的那部分錢也不是筆小數目,他能搞定嗎。

  「他當時很有信心地跟我說,錢的問題放心交給他去運作,沒問題的。

  「他當時明明說了句:雖然有點兇險,但他也是準備了後手的,應該沒什麼問題。目前就先這麼著,後面咱們再走一步看一步。」

  曾宇航臉上浮現出滿滿的懊悔與自責:「我當時就應該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他要鋌而走險的!我真是太大意了,聽到他說有後招後就沒再多問了!」

  甯檬顧不上他的自責,抓住關鍵問題問:「所以他的錢,到底是怎麼搞到的?」聯想著陸既明垮臺的源頭,她的心重重一沉,她大膽地推測著,「他挪用了P2P那邊的資金?!」

  曾宇航看著她,凝重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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