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
| 三八二 |
|
|
|
「十殿下受陛下之恩,先後跟著鄒大人,文遠候求學,學識自不是十四殿下能比的,但那會兒十殿下還是重華宮中人,夜裡還宿在重華宮,偶爾遭十四殿下嫉恨,起了衝突,我們這些低等侍衛自然要幫忙攔著。其實這也是我們分內的事,但不知怎麼,這個恩情竟被十殿下一直記到了今日,否則像我這樣的在宮裡犯了事,早該被逐出應天,怎麼可能被發來梅園,攤上這麼一份清閒的好差事呢?」老梁說道。 吳六幾人聽了老梁的話,想到他竟然有親王殿下這麼大一尊靠山,無一不歆羨的。 然而立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老丁卻從老梁的言語裡咂摸出了些許複雜滋味。 他是曾經跟過鎮南王朱祁嶽的將士,常人都說,曾經的十二殿下朱祁岳與淑妃性情最像,一生不爭不搶,只是因為擇錯了路,一腔恩義錯付,才落得淒慘凋零的下場,而朱弈珩,或許是一早便被抱去了皇貴妃宮裡,後來陷於權爭,手腕不可謂不狠。 其實不然,老丁以為,朱弈珩才是真正最像淑妃的。 淑妃雖不爭,心性卻堅韌,雖沖淡,心思卻透徹,誠如後來的朱弈珩,饒是身負皇儲身份,天資過人,亦只肯守著自己的一隅,從不曾對那個人人爭之的天子之位有過半分垂涎。 也只有如他這般卸下自矜,才能在後來的亂局中,障了沈奚的目吧。 沈青樾太聰明,也太驕傲了,是故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個生於天家的皇子會自折傲骨遵循臣道,只因兒時的一份恩情,便對他的四哥俯首稱臣。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朱弈珩在祠堂裡頌完經出來了,他還在咳嗽,大概是舊傷復發,身子實在不好,依照往年,他還該留在梅園用過齋飯才走的,今年就免了,逕自步到園子外,由隨侍摻扶著上了馬車。 老丁幾人在車前拜下,直到馬車的轆轆聲消失在山道上,才驚覺今年忘記給十殿下折梅了。 梅園的梅花好,折梅,顧名思義,就是在梅園裡折下一枝開得最好的奉給十殿下。 這枝梅究竟做什麼用,老丁不得而知,但他身為梅園掌事,這些年養梅十分有心得,歷來折梅這事都由他親自做的。 今年春來早,及至二月初,梅花已開到最盛,再過幾日合該敗了。老丁一面在心裡埋怨自己人老了不長記性,一面在梅園裡揀選一番,折下一枝最好的,拿清水琉璃瓶裝了,正在想轍怎麼去一趟親王府,梅園外又傳來馬車停駐的聲音。 來人一身仙鶴補子,面容秀雅,一雙月牙眼看上去分外和氣,竟是當今刑部的尚書錢月牽錢大人。 錢三兒曾跟朱弈珩來過梅園幾回,老丁是以認得。 老丁迎上去:「錢大人,您怎麼獨自過來了?」 錢三兒道:「我外出巡查,今早才回京。」環目一望,見梅園清清靜靜的,又問,「殿下已經離開了?」 「殿下這兩日身子像是不大好,是以沒留下用齋飯。」 錢三兒頷首,想到今日是淑妃的忌日,便道:「我進去上柱香。」 老丁連忙將錢三兒引入祠堂,立在他身後,跟他一起點了香,拜祭過淑妃,等退出來,想起适才忘記折梅的事,不得已,只好請錢三兒代為將梅枝奉給朱弈珩。 錢三兒笑道:「這事我記得,每年都是你為殿下折梅。梅枝清冽,若由我轉為帶去,恐要折了它三分高潔,左右我眼下正是要去宮中,你既是折梅人,便與我同去隨宮,親自把梅花交給殿下吧。」 梅園去隨宮有小半日路程,錢月牽為人和氣,私下亦不拘禮,讓老丁與自己同坐于車馬的車室中,又說什麼唯恐車外的寒氣凍壞了梅枝,須知梅花本就是應寒而生的,哪有怕凍的道理?然而錢三兒這麼一句玩笑話,倒是化去了老丁的幾許與貴人同乘一車的困窘。 老丁於是在心中感慨,萬幸今日來梅園的是錢大人,而今宮中正當年的名臣裡,聽說只有錢大人才是真正和氣。 舒大人的脾氣有些捉摸不透,沈大人太清貴,蘇大人據聞十分疏離,柳大人……柳大人自不必說,只怕比這寒梅更冷三分吧。 錢三兒看老丁在車室裡腰脊都挺得筆直,活脫脫的站如松坐如鐘,不由問:「你在兵營裡呆過?」 老丁稱是,「小的是軍籍出生,早年跟著鎮南王,在嶺南領過兵,後來受了傷,被調回五城兵馬司,士子案後,才被發來梅園的。」 「士子案……」錢三兒算著日子,「這麼說,一直到景元二十三年,你都在五城兵馬司。」 他一笑:「南城兵馬司有個授騎射課的老教習,姓林,你可認得?」 「認得,他在兵馬司教了近二十年騎射,曾是小人的同僚兼半個師父。」老丁答,思及兵馬司的教習不過是未入流的吏目,錢大人堂堂一任尚書,何故會記得這樣一個小人物,遂問道,「錢大人也與兵馬司有淵源麼?」 錢三兒笑道:「我小時候,日子過得不大好,十五歲那年離家想參軍,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五城兵馬司。」 日子過得不好? 可是據老丁所知,錢大人的父親錢之渙曾是戶部的前任尚書,輪起出生,錢大人該是可比肩沈大人的。 錢三兒見老丁目露不解之色,也不遮掩,順勢道:「家中兄弟多,我兒時瘦弱,不大討父親喜歡,所以一心想要憑自己之力立身,若走念書這條路,少不得要寒窗苦讀十年,所以便任性去了兵營。」 他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我兵法好,論實戰卻是一塌糊塗,當時只有林教習不願放棄我,我便受教於他,與我同入兵營的另一人你大概也聽說過,叫作左謙,後來是金吾衛指揮使,如今的征西大將軍,西北一品大元帥,當年他不擅兵法,我不擅實戰,林教習便讓我二人互幫互助,大概是我的資質太弱了,直到他兵法了然於心,我依舊跟不上,他脾氣急,雖是好心幫我,因此卻與我結下了不少梁子。」 「那錢大人後來又是怎麼離開兵馬司,入了衙門呢?」老丁問。 錢三兒聽了這一問,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悠悠的:「後來左謙很快被調去了上十二衛,沒了他相幫,我的日子自不大好過,這麼硬生生挨了兩年,遇到了十殿下。」 馬車已入城了,或許是因為初春的雨綿延不止,整個應天城洗去喧囂,街頭巷陌安靜得讓人的心都靜下來。 錢三兒掀開車簾,朝外望去:「十殿下問我,可願離開兵馬司,去都察院一試?」 朱弈珩說,你這麼好的才學,留在兵馬司,實在糟蹋了。 其實這一輩都察院出頭的官員裡,大都如柳昀蘇時雨一般,直接從監察巡按起步,一路高升,畢竟一身錦繡才情擺在那兒,官階再低就是屈就了。 只有兩人是從九品巡城禦史開始的,一個是翟啟光,另一個,就是錢月牽。 其實那時錢月牽已在兵馬司做到了八品總旗,去都察院算是降品了,但他立在秦淮的煙雨中,看著身前這個半點驕矜之氣也無的皇子,不知怎麼就信了他。 明明是相仿的年紀,錢三兒卻覺得,朱弈珩能看透他。 他問:「殿下為什麼願意幫臣?」 「不為什麼,」朱弈珩道,「覺得你的境遇,與我很像罷了。」 同樣出生榮顯,長於微末,同樣無依無靠,只求自保,若非有人遞來藤蔓,只怕半生都要陷入荊棘遍生的穀底,無法脫離深淵。 所以他當一輩子都記著那個為他遞藤的人,一生對他稱臣,償他恩情。 馬車在承天門外停下,既是跟著正二品大員,承天門的守衛只問了問老丁名諱職銜便放了行。過了承天門便是雲集河與軒轅台,隨宮魏巍遼闊,一眼望不到頭,雨已經很細了,紛紛灑下,沾衣不濕,宮中人有的撐傘,有的不撐傘,皆在這雨水裡默然而行,間或有人瞧見了錢月牽,無一不上前拜見的。 老丁看著這廣闊深宮,正覺震然無邊,目光忽地被軒轅臺上的兩道身影吸引住。 那二人並肩而行,隔得遠,模樣瞧不大清,風華卻逼人而至,如松與竹,蘭與梅,清風與明月,如這雨天裡的一幕渾然天成的景。兩人相談甚投契,一時不知說起什麼,竟一同笑了,這一笑,點點春光便破開雨天的陰霾,在周遭蕩開。 錢三兒瞧見這二人,微一愣,等走近了些,率先行了個揖禮:「沈大人,蘇大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