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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三


  蘇晉與沈奚也瞧見錢月牽了,一同回了個禮:「錢大人。」

  錢三兒問:「二位大人可是要出宮辦差?」

  六部衙司在正午門內,眼下已至軒轅台,自是要離宮去的。

  近日宮中諸事龐雜,最要緊的一樁當是設立神機營與陌刀衛,這事早在晉安年間,柳昀就跟朱南羨提過,那時大隨內憂外患,朱南羨親征在即,無暇他顧,是以便被擱置了。如今交趾被收復,天下屯田案已結,此事再度被提上議程。

  宮中一干老臣反對得緊,以為當下百廢待興,當以發展國力為重,勿需將銀錢廢在兵力上,然而這一回,難得沈蘇與柳昀站在同一邊,稱陌刀衛的設立可以推遲,但建立神機營刻不容緩。昨日廷議上一干文臣武將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蘇晉說,雖然決定了天子禦國門,但遷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眼下這十年,還需靠兵力來守北疆,建立神機營是耗白銀,長遠來看,大有裨益。

  沈奚一副懶散的樣子:「曾友亮和劉定樑幾個老了,這二年跟禮部學了一招,哭。生怕神機營把原該撥給工部和吏部的銀子分走,正拽著陳謹升到流照閣來哭鬧呢。我與時雨出宮躲躲,你待會兒撞見他們,可記得該怎麼說。」

  「只管說是不曾見過二位大人。」錢三兒彎眼笑道,「劉大人曾大人這麼拉幫結夥地去流照閣鬧事,就不怕擾了柳大人清靜。」

  「柳昀去奉天殿面聖了。」沈奚道,「否則他們怎麼敢來?」

  錢三兒繼續笑道:「那沈大人不挪工部與吏部的銀子,幾位大人不就不鬧了?」

  「怎麼不挪?設立神機營非萬兩白銀不能成事,戶部的銀子又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沈奚眨眨眼,也不知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本官這些年管轄國庫只有一招錦囊妙計,拆東牆補西牆。」

  這話出,立在一旁的蘇晉也笑了。

  她看向錢月牽:「錢大人今日巡按歸來?」

  「是。」刑部與都察院的公務多有交集,錢三兒道,「這次巡按的案錄我已命吏目抄錄一份,明早就送去都察院。」

  蘇晉頷首:「有勞。」

  一時話畢,沈奚的目光落在錢月牽身後的老丁上,順勢就提點了句:「朱弈珩眼下也在奉天殿。」言罷,與蘇晉一同辭去了。

  直到老丁隨錢月牽入了奉天門,候立在丹墀下,還想不通沈大人是怎麼知道他們是來尋十殿下的呢?他又沒見過自己,難道單憑自己手中的一枝梅?

  常人都說深宮裡待久了的人,都有一副深如海的剔透心腸。

  這麼看來,果真如此。

  一時又思及沈奚稱十殿下為朱弈珩。

  老丁心道這位沈大人當真是清貴,堂堂一品國公兼國舅爺,天底下怕是除了陛下沒人能管他,連親王殿下的名諱都敢直呼。

  一名內侍將錢月牽與老丁引至奉天殿外,吳敞見了錢月牽,早已進奉天殿內通稟。

  老丁立在奉天殿外,不敢往裡看,須臾,只聽殿內一個清寒的聲音道:「臣先告退了。」

  一人隨即便從奉天殿退出來,一身墨色官袍,眉眼好看得一點瑕疵也無,但神情裡卻披霜戴雪,讓人不敢親近。

  不用猜,這一位定然是當朝首輔柳朝明柳大人了。

  柳昀一出奉天殿,當即便有一名吏目迎上來:「大人,劉大人曾大人幾個正帶著一夥人在流照閣鬧呢。」

  柳昀眉心微蹙:「怎麼回事?」

  「大概是為了設立神機營的事,舒大人今日告假,沈大人與蘇大人适才已躲出宮去了,沈大人說,待大人您回去了,那些人自會散的。」

  柳昀聽了這話,神情略頓了頓,沒作聲,往流照閣的方向去了。

  老丁是梅園的掌事,只有職銜沒有品級,雖然受了朱昱深傳召,不敢進殿,跪在大殿門口回了話,稱是跟著錢大人專程進宮來送梅枝的,便被內侍引著退下了。

  錢月牽將裝著梅枝的白瓷琉璃瓶呈入奉天殿中,朱弈珩仍在殿內,順勢看過來一眼,笑道:「今年的梅開得比往年好。」

  朱昱深問:「十二的墓已命人修繕了嗎?」

  「聽禮部的人說,已修繕好了。」朱弈珩應道,「邊上建了一座新的祠堂,青崖劍就供奉在內。」

  朱昱深道:「也罷,十二從來孝順,把這梅枝為他寄去吧。」

  如此一來,他在九泉之下亦能親聞母親故園中的一縷梅香了。

  鎮南王朱祁嶽一身江湖氣,那些年陷在皇權爭鬥裡,雖則有些拎不清,而今回想起來,他助十三脫逃東宮,陪著朱沢微自焚於升仙殿,不過源于他們兄弟之間唯余不多的真情罷了。

  奈何生在帝王家。

  「是。」朱弈珩與錢月牽合袖揖道。

  兩人一同出了奉天殿,初春的寒風伴著雨點子迎面拂來,內侍為朱弈珩罩上大氅,朱弈珩掩唇又咳了幾聲,錢三兒不由道:「殿下的傷疾又犯了。」

  朱弈珩笑了笑:「老毛病了。」

  景園二十五年,朱弈珩連續受了兩次傷,一次是他助朱南羨脫逃,自傷一刀瞞過朱沢微,一次是在奉天殿上,朱南羨御駕親征前,以一刀將他困在宮中,以至於後來落下病根,經年不愈。

  「倒是勞煩了你,巡按歸來本該歇息一日,特地為我送梅枝來。」朱弈珩道。

  「殿下說這話便是生分了。」錢三兒道,「能為殿下辦事,月牽分內應當的。」

  內侍送來油紙傘,其實這樣的雨天,不撐傘自雨中行走亦別有一番滋味,內閣那幾個,柳昀、蘇時雨,還有沈青樾大都不愛用傘,但朱弈珩自覺與他們不同,接過傘撐開來,問錢三兒:「要回衙門嗎?」

  傘面如簷,一下罩住兩人的身影。

  這世上,有人生俱鴻鵠之志,獨立風雨,為民生,為社稷,亦有人偏安一隅,心中裝不下什麼宏圖偉業,只為求存,為自保。

  其實衙門諸事繁多,既然進宮了,合該回衙門理一理,但錢月牽覺得有些倦,設立神機營的事,便留給柳蘇二位大人且操心去吧。

  他亦立於傘下,對朱弈珩端然一拜:「臣願陪殿下吃酒去。」

  這一拜,行的是個臣禮。

  其實他二人目下同為永濟之臣,錢三兒已不當對朱弈珩行臣禮了。

  朱弈珩有些恍然,仿佛看見了當年小小的自己,立在藥房前,對四哥的那一拜。

  一日為臣,這一世,便只能為臣了。

  深宮波雲詭譎,知己難覓,高處不勝寒,單是遠望一眼,便覺得孤寂,好在他這一世從未對那無上尊位覬覦過,到了今日,尚得一人相交至深,也算得失有道。

  「你這禮數,今後該改一改了。」朱弈珩提醒道。

  說著,他笑起來,「近日身子不大好,吃不了酒,你我且吃茶去。」

  錢三兒微一愣,聽明白朱弈珩話中之意,收了臣禮,也笑道:「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閑,你我吃茶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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