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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一


  朱弈珩接過藥瓶,卻並沒有立時離開,他見桌案上擱著筆墨,從腰囊裡取出一本小冊子,將藥匣上「金瘡藥」三個字一一抄了上去。

  朱昱深不由問:「你在做什麼?」

  「我不識字。」朱弈珩道,一頓又說,「但我想識字。」

  朱昱深拿過朱弈珩的小冊子一看,上頭除了「金瘡藥」,還抄著例如「螺子黛」,「軟煙羅」,「桂花釀」等物件的名稱,大約都是他從標識上看到,爾後默下來的。

  朱昱深順勢考了他幾個,但凡是出現在小冊子上的字,他竟全都認得。

  常人識字是由簡入難,朱弈珩卻是全然打亂了章法,憑空認,憑空記,還能絲毫不出差錯,小小年紀實在難得。

  其實深宮裡的那些彎彎繞繞,朱昱深都知道,皇貴妃何以將朱弈珩進學的年紀推遲兩年,朱昱深大致也能猜到,但他實在幸運,雖非故皇后所生嫡系,母家卻是戚家,實在體會不到這種長於矮簷之下的辛苦,直至朱弈珩一行一行稚嫩的字跡撞入眼簾,朱昱深才五味陳雜地意識到,原來這深宮裡的皇子,有時候尚不如尋常人家的孩童自在,日前所見沈家公子,那般人品,那般瀟灑,真是叫人歆羨。

  其實單論模樣,十弟較之沈奚何惶多讓?卻生生被這深宮縛住了。

  朱昱深本不欲管這閒事,不知是否是朱弈珩字裡行間的倔強觸動了他,還是他的那一句「我不識字,但我想識字」於他心有戚戚,朱昱深問:「你每一日,可能抽出兩個時辰到值衛所來?」

  朱弈珩定定地看著朱昱深,沒有答話。

  皇貴妃不喜他去翰林院,但是值衛所……應該是可以的吧?

  朱昱深道:「我這幾年隨軍,也落下了不少功課,前日跟父皇請旨,父皇指去年春闈的狀元鄒曆仁鄒先生教習于我,下個月初便開始,就在值衛所。你近日若有空閒,先到值衛所跟著我學識字,待下月初,你若跟得上,我便請鄒先生一併教你論語五經。」

  朱弈珩到底是個孩子,心思再深,也有藏不住的時候,聽了這話,一雙眸子燦亮生光,點頭道:「能,我能跟得上!」

  他在重華宮的大多時間都無所事事,十四跋扈,頭腦也簡單,尋個由頭敷衍過去,每日抽出兩個時辰到值衛所來應是不難。

  朱弈珩這麼想著,折身就往重華宮走,走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又掉回頭,立在藥房門口認認真真地對朱昱深行了個禮:「多謝四哥。」

  又是個臣禮。

  其實朱昱深當年,未必就有把朱弈珩收為心腹的意圖,少年人心思單純,將門出生的皇子更是天生一腔熱忱,骨血裡的親情尚未在日後愈演愈烈的爭鬥中沖淡,看自家兄弟困窘如斯,能幫則幫罷了。

  朱弈珩啟蒙得晚,跟著朱昱深進學,起初自是艱難,但他天資太好,到了後來,四書五經過目不忘,詩詞文章一點就通,又五年,鄒曆仁直覺已教不了他,生怕朱弈珩跟著自己耽誤了,委婉地跟朱昱深提了幾回,大概是請他為朱弈珩另擇良師的意思。

  彼時朱昱深早已拜在了齊帛遠門下,聽明白鄒曆仁的話,便將朱弈珩帶到了翰林齊帛遠與晏太傅跟前。

  而那時齊帛遠與晏太傅的學生有誰呢?除開一眾年長的皇子與侍讀不提,一為柳昀,一為沈青樾。

  早已見識過了何為天資卓絕驚才絕豔,晏太傅在看過朱弈珩的文章後,評價不過三個字,平平爾。

  這就是不肯教的意思了。

  也不怪晏太傅擺架子,太傅即太子之師,天子之師,倘傳道受業的一半功夫分給了旁人,如何對得起社稷傳承?

  朱昱深原本打算帶朱弈珩再去孟老禦史處問問,一旁不作一聲的齊帛遠忽然道:「把他的文章給我看看罷。」

  齊帛遠在看過朱弈珩的文章後,笑了笑,然後問:「你以後,願跟著老夫嗎?老夫可以每一旬為你受兩日課。」

  那年間齊帛遠的身子不大好,每旬必要歇上兩個半日。

  然而這個悲天憫人的老儒生,大概是不願見明珠遺落滄海,是故寧肯為難了自己。

  至少朱昱深是這麼認為的。

  只是有一樁秘辛,朱昱深直到後來稱帝,坐主江山都不知道。

  景元十五年,他自請掛帥出征北疆,曾到文遠候府與齊帛遠道別。

  那時他剛將世上英贈給柳昀,與他立下君子之約,心中懷揣著自以為任何人都看不出的蓬勃野心與宏圖大志,到了文遠候府,規規矩矩地將一身錚然之氣斂盡。

  恰好這日孟老禦史與朱弈珩也在侯府,幾人一併敘了小半日話,朱昱深辭去時,文遠候問朱弈珩:「不去送送你皇兄?」

  朱弈珩起身稱是,一路把朱昱深送至府門口。

  齊帛遠看著兩個少年的背影,半晌,拿起桌案上朱弈珩新寫的文章,遞給孟良:「你看看。」

  孟良看過後,長歎一聲。

  齊帛遠問:「怎麼樣?」

  「還是藏拙了。」孟良道。

  「是。」齊帛遠頷首,「藏拙了,所以當年晏太傅看過他的文章,只說平平。」

  他注視著府門口作別的兩名少年,一個十九歲,已經長成,一個才十五,尚還懵懂,又說:「朱家這些兄弟裡,這兩個人,最愛藏拙。」

  朱憫達身為太子,聰慧通達;朱沢微明敏之名早已流傳在外;朱南羨最受寵,一心想要戍邊守疆,以武衛國;其餘的跋扈如朱覓簫,糊塗如朱稽佑,俱是棱角分明,心思明晰,叫人一眼便能望穿,但這個朱弈珩,面上不顯,卻安安靜靜地學遍經綸,枝繁葉茂。

  孟良也望向府門口,扈從牽了馬來,朱昱深對朱弈珩微微頷首,翻身上馬。

  馬下,朱弈珩對著朱昱深一拜,行的竟然又是個臣禮。

  「藏拙之人,若非太有野心,便是沒有野心。你願教他,只怕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吧?」

  齊帛遠道:「他們兄弟中虎龍之輩太多,不是好事,但願他能一直守著自己的初衷,謹循臣道,在亂局中為自己謀一條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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