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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〇


  ▼番外:折梅一曲寄故人

  (朱弈珩×錢月牽番外)

  永濟七年二月,秦淮煙雨茫茫。

  京郊白屏山外一座園子裡,老丁一早起身,推窗看了眼天色,去隔壁屋催促:「都忘記今日是什麼日子了嗎?快些起,那一位過會兒就該到了。」

  老丁是這園子裡掌事的,軍籍出生,早年在嶺南領過兵,當過總旗,後來受了傷,被調回五城兵馬司做吏目。

  景元二十三年,太祖皇帝因為士子案或殺或罰了不少兵馬司的人,老丁受牽連,被發去做勞役,直到兩年後,他在京郊意外遇見了歸京的鎮南王——那時還是十二殿下的朱祁嶽,才被免了勞役。朱祁岳雖是皇子,難得一身江湖氣,見曾經跟過自己的老丁落魄如斯,便去跟當政的朱沢微討了個人情,讓他來看守這所梅園。

  其實梅園也不是真正的園子,而是朱祁岳的生母淑貴太妃的墓地。淑妃生前不喜張揚,人亦十分嫺靜,去世那年,禮部建議追封為「貴妃」,遷入皇陵,景元帝卻說:「罷了,她是個淡如菊的性子,擇一處清淨地吧。」

  以至於頭銜裡一個「貴」字,都是晉安帝繼位後冠的。

  鎮南王朱祁嶽雖仁賢,卻是個福薄的皇嗣,兒時十分不得寵,十五歲跟著曹將軍遊歷,後來便在嶺南紮根,除了十七歲回應天府迎娶王妃,直到景元二十四年深秋才重返故里。

  那時的朝廷已經很亂了,奪位之爭愈演愈烈,景元二十五年,太子朱憫達慘死昭覺寺的半年後,朱祁嶽也跟著他的七皇兄在皇陵升仙殿自焚而亡。聽說屍體抬出來的時候,已焦黑枯槁,晉安帝還是憑著他腰間的青崖劍將屍身區分開來。

  因此老丁做了梅園的掌事後,朱祁嶽也僅在景元二十五年的二月來探望過一回淑妃,是與他的十皇兄朱弈珩一起來的。後來朱祁嶽歿了,每年到了淑妃的祭日,便獨朱弈珩一人過來。

  屋子裡的吳六撐開眼皮子,睡意惺忪道:「丁掌事,那個新來的糟老頭子不是說了嗎,今年開春後朝政異常繁忙,十殿下累得病倒了,起不來身,今日大約是不來了吧。」

  老丁道:「怎麼不來?孝為綱常之首,當年晉安帝御駕親征,十殿下在宮裡養傷長年不出宮禁,但每逢太妃祭日,也是要強撐著過來拜祭的。」又催促,「總之先去園外候著,即便殿下不來,咱們也不算壞了規矩。」

  幾人在園外站了一陣,天色濛濛亮,一輛闊身寶頂的馬車便自煙雨裡駛過來了。

  車前的小廝撐開傘,從車上扶下一人。

  來人身披裘襖,腰間玉扣嵌著一枚淺翠瑪瑙,瑪瑙氣澤溫潤,成色極好,可與佩戴著它的人一比,卻相形見絀。

  老丁迎上去:「恭迎十殿下。」

  朱弈珩看他一眼,沒應聲,逕自往祠堂裡去了,跟在身後的隨侍從腰囊裡取出一錠銀子:「丁掌院辛苦,殿下賞的。」

  老丁自是又叩拜,自淅瀝瀝的雨聲中,隱隱聽得朱弈珩的咳嗽聲,心道萬幸祠堂裡已點了爐子,否則憑十殿下這身子骨,也不知受不受得住初春的寒氣。

  誦經最少要一個時辰,雨水細了些,老丁幾人在雨簾子裡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前日新到梅園的那個糟老頭子終於睡醒,趿著鞋過來了。

  糟老頭子姓梁,原先在宮中值衛所當差,是一名低等侍衛,前陣子犯了事,被逐出宮禁,幾經輾轉,最後被發來梅園。

  他望了一眼梅園外停駐的馬車,與老丁幾人並站作一排,低聲問:「那位已經到了?」

  梅園一年到頭統共就這麼一樁大事,竟還有來遲的,吳六幾個年紀輕,沉不住氣,說起風涼話:「梁大人這是嫌咱們梅園不夠好,裝不住您這尊大佛,想早日被發出去,到外頭的廣闊天地闖蕩闖蕩,也敢甩臉子給十殿下看了?」

  老梁聽出這話裡的揶揄之意,並不在意,吊兒郎當地應道:「十殿下便是知我遲了,他下頭的人一查我的根底,自不會找我麻煩。」

  不過區區一名低等侍衛,有何根底可言?吳六等人聽了這話,紛紛嗤之以鼻。

  老梁道:「是沒什麼根底,但我二十年前在十四殿下身邊當過差,那時隨宮裡是個什麼光景,你等可知道?」

  莫要說隨宮二十年前的光景,便是老梁提到的這位十四殿下亦早在晉安年間被貶為庶人,到如今下落不明了。

  是以老梁這麼一說,吳六幾人紛紛起了興致。

  老梁便也不吊胃口,說道:「那時十殿下還小,跟九殿下一起被養在皇貴妃娘娘宮裡,過得不太好,我等幾個跟著十四殿下的低等侍衛,為十殿下九殿下挨過不少棍子。」

  「宮中的殿下還有過得不好的?」吳六奇道。

  天潢貴胄,出生榮顯,不該是從小錦衣玉食到大麼?

  「何止不好?皇子也分三六九等,宮中不得寵的皇子,連重臣侯爵之子都比不過。」老梁道,「怪只怪太祖皇帝子嗣太多,立朝之初,宮中諸事龐雜,難免有冷落的,宮中諸皇子,若說從小錦衣玉食的,除了嫡出的一支,便只有當年的四殿下,就是如今的永濟陛下了……」

  雨水瀝瀝澆下,朱弈珩帶來的隨侍都站得遠,聽不清老梁幾人敘話。老梁人粗,嗓子也粗,融雜在這沙沙的雨聲中,竟意外合乎時宜,連娓娓道來的往事都似蒙上一層秦淮的煙雨。

  朱景元稱帝很晚,稱王卻要早些,皇貴妃一早便跟了他,可惜一直無所出,定都應天府後,朱景元便把九皇子朱祐樘交給了皇貴妃撫養。朱祐樘生性溫吞,人也不大靈光,並不被皇貴妃所喜。後來一年,淑妃的生父獲罪,淑妃因此被殃及,自也養不得皇嗣,宮中的嬤嬤便將尚未足歲的朱弈珩抱去了皇貴妃宮中。

  朱弈珩生來聰穎,模樣更是精雕玉琢的一個小人兒,皇貴妃起初十分喜歡他,將他悉心將養,奈何到底不是自己親生,及至懷上了朱十四,漸漸便生了嫌隙。

  倒不是因為朱弈珩如何不規矩。

  身在天家的人,總要比常人多一番計較,皇貴妃本就心比天高,對朱十四自也寄予了非一般的厚望,她見朱弈珩天資如此之高,生怕他以後跟十四爭搶。

  是以到了朱弈珩該進學的年紀,皇貴妃藉口不舍,將他與朱祐樘一起困在了重華宮中。

  那已是景元朝開朝第五年的事了,彼時沈拓調任刑部,舉家遷往應天,沈府公子聰慧的名聲剛在世家子弟裡傳開;杭州柳家的公子自小便有聲望,孟老禦史提了幾回,說想將他接到應天來。王朝初立,老一輩的士大夫無不盼望著能建立一番功績,千秋萬代地傳承下去,早就將目光放在了世族中的小輩上,卻錯過了那個被皇貴妃因一己之私藏在深宮裡的遺珠。

  朱覓簫大一些的時候,朱祐樘與朱弈珩便徹底淪為他的隨侍,人前還好些,倘在人後,朱覓簫稍有不順心,便拿他這兩個皇兄撒氣。但朱祐樘與朱弈珩到底是皇子,時而棍子落下來,朱覓簫身邊的侍衛看不過眼,只好拿身軀幫兩個小皇子擋去一些。

  後來一回,朱弈珩受了傷,奈何寢宮中的金瘡藥已用完,他不願向皇貴妃討要,便自去太醫院取。

  那日朱昱深也在太醫院,他是習武出生的皇子,身上小傷不斷,太醫院是常來的,但還是第一次,他在這裡遇見朱弈珩。

  朱昱深與朱弈珩交集很少,印象中,他這個十弟一直沉默寡言,總與老九一起跟著十四。

  朱弈珩見是朱昱深,也愣了一下,上來揖道:「四哥。」

  行的居然是個臣禮。

  朱昱深沒說什麼,只問:「你怎麼到太醫院來了?」

  「宮中的金瘡藥用完了,我過來取。」朱弈珩道。

  朱昱深正借藥房歇息,已將此處的藥官屏退了,朱弈珩獨自在藥櫃上找了半日,迫不得已,回到朱昱深跟前,低垂著雙眸:「敢問四哥,哪個是金瘡藥?」

  藥櫃上的藥匣上都有標識,金瘡藥在何處一目了然,朱昱深一眼望過去,愣了愣才恍然道:「你不識字?」

  他們這一輩的皇子,大都五六歲進學,至晚也該七歲,朱弈珩已快九歲了,怎麼連字都不識?

  朱弈珩仍垂著雙眸,聲音安安靜靜的:「皇貴妃娘娘說,我與九哥、十四弟一起長大,合該一起進學,一起念書認字。十四明年才六歲,我與九哥等著他。」

  這事朱昱深倒是聽說過。

  他微頷首,站起身,拿了個藥瓶,步去金瘡藥的藥匣邊,舀了些藥粉進去,遞給朱弈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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