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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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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暮色四起,雨已止,天邊霞光萬丈,為天地萬物都鑲上一蓬暗金。 行囊已收拾好,曾經蘇府的下人一半散了,一半隨翟迪去了北京,蘇晉只留了覃照林與覃氏在身邊。 雨歇了又落,深夜淅淅瀝瀝,交錯著傳來更鼓聲。 蘇晉終究沒能等到柳朝明。 想想也是,從宮裡去白屏縣,少說也要三日往來,這才一日余,柳昀這樣事事公務為先的性子,怎麼可能半途折回。 她在都察院湊合歇了一夜,翌日晨,撐著傘往宮外走,行至承天門,意外聽到一聲馬匹嘶鳴,蘇晉抬目望去,竟是安然。 安然下了馬,隔著雨朝蘇晉一揖:「蘇大人,柳大人去白屏縣的路上,想到或來不及趕回為蘇大人送行,特留書一封,讓安然為蘇大人送來。」 信紙潔白,上頭只有短短四個字:見字如晤。 蘇晉一看便笑了。 是了,見字如晤,何須別禮? 這些年她與他同在朝中,一心守志,日日見,時時見,爭執過,合盟過,力排眾議一起與滿朝文武極力相爭過,到了今日,這多出來的一面見與不見又有何分別呢? 誠如青樾所言,倘是有心人,天涯海角亦能共此時。 安然的目光落到蘇晉的傘上,見傘柄上刻了一個「昀」字,愣了愣道:「蘇大人竟在用了。」 蘇晉道:「是,前些年就開始用了。」 傘原本就是用來遮雨的,再珍貴的傘都該如此。 蘇晉撐傘回到蘇府,天已放晴了,覃照林與覃氏已等在馬車上,他們此行是要往西北,途中要在俞州城外的驛站停留月餘。 自去年開春,朱昱深昭告天下要遷都後,蘇晉便不再與朱南羨去信了。帝王心深似海,饒是朱昱深曾有諾齊帛遠在先,蘇晉不敢輕信他一定會留朱南羨的性命。 她不願朱南羨因她而暴露自己的行蹤,她只願他能平安。 在渝州城外的驛站等上月余,是左謙來信告訴她的,戰事已平,西北第一批將士歸鄉,曾經效力于朱南羨麾下的,都會先去俞州覆命。 俞州城外的驛站在廣袤無人的荒野上顯得孤零零的,唯有驛站旁的老樹,在這個萬物生髮的暮春開了一樹花。 老樹盤曲糾結,花色卻妍麗,蘇晉每一日便在樹下從日出等到日暮,看著那些與她一起望歸的婦孺小兒一個一個等來自己的親人,她也替他們開心。 蘇晉其實並不心急,反正後半生除他以外已無牽掛,天遠地遠,她終歸會與他一起。 暮春最後一場雨過,盛夏到了。 蘇晉回到驛站,收拾好行囊,打算隔日起行,這裡等不到朱南羨,那就越山跨水,去到極熱極寒的西北,反正早在許多年前,她就打算去西北看看他曾經領兵的地方了。 窗外月色宜人,入夏時節,伴著一陣陣擾人的蟲鳴。 蘇晉看月看得出神,不經意間,竟聽到一陣排翅之聲,像是有鳥撲棱著翅膀劃過夜空。 下一刻,便有耳熟的叫聲傳來:「阿雨,阿雨——」 蘇晉一聽這聲音便愣住了,她一下推開房門,循聲追出驛站外。 曠野無垠,朦朧月下,一隻身覆白羽的鳥在夜空盤旋。 蘇晉看著它,喚道:「阿福——」然後伸出手臂。 阿福發出一聲高亢的鳴音,收起翅膀,乖覺地歇在了她的臂上,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討好一般學舌:「阿雨,阿雨——」 「它實在是沒出息,跟了我這麼多年,除了一句『阿雨』,一句新詞都沒學會,可能連『十三殿下』怎麼念都快忘了。」 低沉的聲音傳來,蘇晉抬目望去,只見一個修長的身影似踏著夜色步來,眉如劍,眸似星,饒是在夜裡,一雙眼也亮得能映出山川日月。 朱南羨來到蘇晉身前:「我擔心朱昱深設伏,離開西北後,繞道自青州走,等這一批歸鄉的將士歸家了才來,讓你等久了。」 蘇晉搖頭,輕聲應:「無妨,你回來了就好。」 她的臉在月下清透生光,半生伶仃,歲月卻待她慈悲,沒在她臉上留下一點痕跡,眼梢一顫,便如蛺蝶振翅一般牽人心魄。 朱南羨看了眼仍歇在蘇晉肩上,要拿小腦袋去蹭她的阿福,目色一沉:「阿福,讓開。」 阿福不理,只顧著喚:「阿雨,阿雨——」 朱南羨的一手握在刀柄上,微微一拔,刀鋒出鞘的錚鳴聲驚得阿福振翅飛起,下一刻,朱南羨伸手往前一攬,便將蘇晉擁入自己懷裡。 被剝奪了歇腳處的鳥兒又要跟著朱南羨往屋子裡飛,誰知還沒飛進去,眼前木門「吱嘎」一合,竟將它攔在了屋外。 阿福終於生氣,歇在房檐,對著月色,用這些年邊疆將士偷偷教它的新詞兒罵:「臊得慌,臊得慌——」 方入夏的時節仍有些微寒涼,只是雨水一日少似一日,若一時雨落,便要伴著雷鳴,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爾後就是格外盛烈的陽光,照得萬物蓬勃生髮。 朱南羨與蘇晉在驛站多留了一日,作別了這些年跟在蘇晉身邊的覃照林與覃氏,便要往南走。 車馬轔轔,他們走得不快也不慢,左右不必趕時辰。 蘇晉太乏,在馬車內睡了一覺,才想起來自己連要去哪裡都沒個數,於是掀開車簾問:「我們是走到哪裡便算哪裡,還是有個去處。」 朱南羨轉過頭來看她一眼:「先去蜀中,我想去你祖父的墓前跟他求娶你,然後好好辦一場成親禮。」 蘇晉聽了這話,一時沉默。 過了會兒,她道:「便不辦成親禮了行嗎?」 她似是欲言又止,頓了一下,忍不住又說,「且這麼多年每回提『成親』,便要遭逢一場別離一次大難,可能我與這兩個字犯沖吧。」 朱南羨一愣,片刻,大笑起來:「好,那便再不提這二字了,日後你我常伴到老,不在乎這些俗禮。」 他們驅著馬車走在路上,也不知誤入了江山哪座城,城中景竟與江南相似。 有流水似秦淮河,河上畫舫,岸邊垂楊,楊樹下,有少年公子擺攤賣畫。 蘇晉看著那賣畫公子,想起初到應天府那年,不慎撞翻了晁清的筆墨攤子,勞他一路追她追到了貢士所。 又過城中高門深宅,翹簷下懸著的鐵馬,有門庭荒徑對巷而開,放眼一望,窄門高檻,一進一進深院重重。 暮雪寒天,隨宮深深,她與沈奚就坐在這樣宮檻上,沈公子往後一倒,枕雪而臥,舉著摺扇朝夜天一點,說要支個算命攤子,能斷生死,可批禍福,揮灑之間,風流颯然得令人心驚。 城中還有一座橋,斑駁古舊,石欄檻上已長出層層青苔,想來這也是一個多雨的城。 蘇晉看著這石橋,忽然懷念起秦淮的煙雨。 一句見字如晤,她終究沒能等到柳朝明。 但她記得離開南京前,與他見的最後一面。 永濟十三年的暮春,風雨連天。 她去大理寺結案,他先她一步在朱雀橋邊落轎。雨絲洋洋灑灑,他隔著雨看來,她亦隔著雨望去。 世間煙雨蒼茫,他們終於看清彼此眼底的烈火灼然。 烈火可燎原千里,可傳承古今,可燒遍這個江山錦繡,燒出一段盛世繁華。 只是,遠離廟堂的蘇時雨後來想,雨遇光便歇,火逢水終滅。 江山多少年,百歲繁錦亦如白駒過隙。 青史恍若長河,每個人的過往一生跌入其中,與這滄浪水溶在一起,便遍尋不著了,若真要在心中留下些什麼,便說說那一年吧。 那一年,秦淮還是煙雨茫茫,新政正在施行,西北與北疆的仗還在打。 春深暮裡,沈奚忙裡偷閒,自樹下挖出一壇杏花釀,坐在石桌前自斟一杯。 雨水紛揚,蘇晉匆忙自院裡收回午後曬著書冊,回到屋中倒一盞清水。 柳朝明站在屋簷下撐傘,抬目望向這漫天雨絲,順手接過下人遞來的一杯熱茶。 朱南羨站在西北的風沙中,望著天野盡頭,風起的故都,抬手舉杯。 而訴不盡平生話,便飲在了這水酒裡。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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