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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三


  朱昱深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原來她喚他「四哥」,不是因為念舊情,只是因為不想認他這個皇帝,所以不稱「陛下」,不願得罪他而牽連沈府,所以不能直呼其名,思來想去,便也只餘下了「四哥」這麼一個稱呼。

  可憐當年最親昵的,如今成了最疏離的。

  朱昱深看著沈筠,想起她方才說想離開,說不願回京時,語氣乾脆又利落。

  一身紅襖明明是絕美之姿,偏生被她穿出三分颯爽英氣。

  可她不正是這樣的嗎?愛一個人的時候,便執著去愛,看一旦絕了情斷了念,剜心剔骨,再痛都會放下。

  「你離開京師,日後要去哪?」

  「我也不知。」沈筠自嘲一笑,「當年跟四哥去過很多地方,都沒仔細看走仔細瞧,如今半生過去了,左右以後也沒什麼俗事傍身,便去天下各處看一看。」

  從前跟他去過很多地方,但眼裡只有他,沒有這個人間。

  現在不一樣了,眼裡只有這個人間,不會有他了。

  朱昱深垂下眸,想問她,還會回來嗎?

  但他是個沉默的人,在情之一字上,更是被動,從前雖待她極好,但求嫁的是她,恩斷義絕的也是她,他唯一主動的一回,就是騙了她。

  沈筠似乎明白他想要問的,說:「若非必要,日後,我……便不再回來了。」

  雪又細又密,落得洋洋灑灑,像柳絮,像出征那天,馬蹄揚起的風沙,像多少年前看不盡的荒煙蔓草地,他回頭望,她追出來,說:「四哥,你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娶我就好!」

  沈筠道:「小時候,小奚說他要遊歷四方時,我其實羡慕極了,恨自己怎麼不是男兒,便可隨他一同行止隨心。本以為等我與阿姐嫁了人,等故太子繼位,他就自在了,逍遙了,沒想到……」

  沒想到事與願違,到最後,沈奚被困在宮中畫地為牢,她卻成了浮萍之身。

  也罷,所幸便去看看這河山萬里,看看他們這些人,爭了一輩子,拼了一輩子,奪下的江山究竟是什麼。

  反正這是沈奚的願望,也是她的願望,看到的一點一滴好景風物,人世煙火,都寫在信中,說給小奚聽。

  便算她這個做阿姐的,唯一能為他做的了。

  對了,寫回來的信,不能寫明是給小奚的,每一封都該送到時雨手上。

  省得他自作多情。

  身後傳來輕微的踏雪之聲,沈筠與朱昱深轉身望去,只見沈奚不知何時過來了,手肘上搭了兩頂墨絨斗篷,眉眼浸在暮雪裡,風華無雙,原本有些凌冽的目色在他們回頭的一瞬間變得柔和,掛出一個也不知是否違心的笑:「臣看雪落下了,為陛下與三姐送氅衣來。」

  他是擔心沈筠,朱昱深知道。

  正如沈筠要離開京師,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怕她這樣的身份,久居沈府牽連沈奚。

  沈奚走到朱昱深跟前,又道:「陛下與三姐既有話說,不如去府裡罷,天已暗了。」

  沈筠道:「已說完了。」然後走到沈奚身側,想與他一起對朱昱深行禮。

  可陛下沒說要離開,他們這就行禮,豈非不敬?

  沈奚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將手裡的斗篷遞與朱昱深,溫聲道:「雪雖細,陛下仔細被寒氣浸身。」

  朱昱深接過,沒披在身,喚了句:「闕予。」

  一名侍衛出現在街口:「陛下可要回宮了?」

  朱昱深沒答話,隔著紛紛揚揚的雪,再看沈筠一眼,然後回過身,獨自往街口走去。

  ▼第265章

  近晚時分,天地間落雪如絮,朱昱深的馬車至正午門,剛要換乘皇輦,便見門樓道旁等著一人,前來迎候的內侍道:「是蘇大人。」撐開傘,將朱昱深扶下馬車,又道,「蘇大人已在雪中候了一會兒了,陛下要傳他麼?」

  朱昱深移目看去,微頷首。

  少傾,蘇晉過來拜見:「先時在沈府,未與陛下道別便先行一步,是臣的不是,臣給陛下賠罪。」

  她雖是得了沈筠許可才回宮,但禮數不周是事實,蘇晉與沈奚都屬於晉安舊臣,眼下時局未穩,只有自己規矩妥當,旁人才不好說三道四。

  朱昱深看她一眼:「今日小年夜,你怎麼沒回府?」

  蘇晉道:「回陛下,都察院張羅著要吃個團圓飯。」

  朱昱深想起來,是了,剛入臘月,都察院的宋玨便來向他請示過小年夜的事宜。雖說朝臣等閒不能在宮中擺宴,但誰也沒不准吃點心加餐飯,眾人湊在一起用個晚膳,只要免了酒,不鋪張,模棱兩可地卡在儀制邊緣,宮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朱昱深點了一下頭,回了句:「無妨。」剛要上輦轎,卻見西門樓外立著一人,那人本要往六部的方向去,看到皇輦,走過來拜見。

  暮雪紛紛,隔得遠望不真切,走近了才發現來人身形頎長,罩著一身墨絨大氅,眉眼沉靜得要在雪中凝成一幅畫,正是柳朝明。

  柳朝明看到蘇晉也在,愣了一下,對著朱昱深揖身:「陛下。」

  蘇晉跟柳朝明行禮:「柳大人。」

  柳朝明點頭:「蘇大人。」

  朱昱深原想問柳昀怎麼也在宮中,但看他前後無人,又要往六部的方向去,便曉得他與蘇晉一樣,也是去都察院吃團圓宴的。

  蘇晉於是請道:「都察院已備好點心肴饌,陛下若不嫌棄,肯賞光那就蓬蓽生輝了。」

  朱昱深沒應聲,登上皇輦才道:「你二人去吧,仔細雪,不必為朕站班子了。」

  有內侍提著燈過來為柳蘇兩位大人引路,蘇晉道:「你退下吧,風燈給本官。」

  然後對柳朝明道:「屯田案有個決議遲遲未定,時雨拿不准主意,想跟大人請教。」

  柳朝明看她一眼,撐開手裡的傘:「說吧。」

  雪夜太靜了,他二人的低語傳入朱昱深耳裡,臨近宮門,朱昱深下了皇輦,不知怎麼,就朝正午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得太遠,隔了一天一地的雪,依稀只能瞧見柳昀與蘇時雨的背影,並行著從暮影幢幢處,走向都察院的燈火通明。

  從暗夜走向光,仿佛是同歸處。

  內侍吳敞帶著數名內侍迎下墀台:「陛下,您回來了。」又道,「華蓋殿裡已設好筵席了,十殿下與眾宗親都等著您呢。」

  朱昱深抬目望了一眼,隱約是能見到瞧見華蓋殿中的燈火。

  小年夜,團圓夜。

  但所謂的團圓,是該與家人,與至親與至交,而那些在華蓋殿等著他的人,除了朱弈珩,他都不熟識。他的至親幾乎沒盡,許多甚至命喪他的手,結髮妻離他遠去,生母戚太妃因他殺孽太重,移居報恩寺為他祈福,聽說禮部為他的後宮添了幾名選侍與美人,這些年南征北戰,他都沒見過,也懶得去見。

  這麼想想,十三也是好福氣,當年即便奪了位,登了極,身旁的沈青樾蘇時雨也始終視他為至親。

  不像他,登了帝,與這天下所有人便隔了君臣天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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