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
| 三七二 |
|
|
|
周遭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從朱昱深下馬車,到朱瑾上前去握他的手,明明只是很短的一刻,卻又凝滯得無限漫長,被佳節的喜氣沖散的寒風捲土重來,冷意一點一滴,像要滲透進骨子裡。 帝王駕到,閻閭巷陌也變作廟堂,連年味都沒了。 沈奚心下沉然,當即自免了禮,笑嘻嘻地道:「是臣馬虎了,險些忘了闕無尚在回京的路上,趕不及將兩位小殿下送來沈府。陛下對他二人著緊得很,交給旁人定然不放心。」 又回頭吩咐:「六伯,趕緊去正堂再收拾一番,備上好的酒水與肴饌。」然後側身讓開一條道,躬身道,「陛下府裡請。」 沈六伯聽了這話,對著朱昱深磕了一個頭,帶著下人打點去了。 長街上駐守的親軍統領見聖上要造訪臣子府邸,當即號令一聲,率著一干將士重新列陣。 朱昱深淡淡掃了沈府眾人一眼。 洞若觀火如他,太容易看出這些人倍感榮光的眼神背後藏著的害怕,畏懼,以及誠惶誠恐了。 誠如這個方才還熱熱鬧鬧,滿是人間煙火氣的府邸,在他出現的一瞬間,便被凍住了一般。 「不了,朕不進去了。」朱昱深道。 小朱瑾的臉上浮上明顯的失望之色,輕聲又喚:「父皇。」 朱昱深看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道:「瑄兒,過來。」 朱瑄會意,幾步過來,牽過朱瑾的手,溫聲道:「瑾兒,今晚皇兄、母后,與舅父一起陪著你好不好?」 朱瑾回頭又看了朱昱深一眼,一雙眼水汪汪的,但他是天家的二皇子,不該這麼嬌氣的,頷著下巴認真點了點頭,應道:「好。」 朱昱深見朱瑾乖覺,略笑了一下,但這枚笑十分淡,幾乎是看不見的。 他沒再多說什麼,轉過身,登上馬車便欲回宮。 正這時,沈筠忽然道:「四哥留步。」 ▼第264章 沈筠雖貴為皇后,但眼下在外間,她當著人稱呼朱昱深為「四哥」,實屬不敬,眾人一時惶恐,紛紛拜下。 朱昱深的背影頓了頓,回過身來。 沈筠道:「阿爹,您先代我陪一陪瑄兒與瑾兒,小奚,你帶著所有人回府。」又對蘇晉與翟迪道,「時雨,翟大人,你們既要趕回都察院,便不必在此多留了,仔細天晚了。」 蘇晉看朱昱深一眼,見他似是默許,便與翟迪一起應了聲:「是。」 一時長街人散,連日頭也淡去了幾分,雲團慢慢蓄起來,大約快要落雪。 沈筠步去朱昱深身邊,道:「我陪四哥走一段。」 朱昱深目色一沉。 少年時,他每回出征,她便追來,十里沙場,天涯海角,她總要跟在他的身邊,後來成了親,她做了母親,便不能如以往一般任性了,他出征時,她去送他,他便會說:「隨我走一段。」 北疆風沙,荒煙蔓草,她一身紅衣是最好的景。 那時她還總抱怨:「每回相送,四哥便讓三妹陪著走一段,沒滋味極了。」 可她眸光如星,鮮活生動,明明也心甘情願。 朱昱深看著沈筠,沉默半晌,「嗯」了一聲。 侍衛都撤去街外了,兩人就這麼延著長街,慢慢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朱昱深問:「你此次回京,打算住多久?」 「說不準。」沈筠道,「可能過完年關走,也可能明日,或者後一日就走了。」 睫稍微微一涼,沈筠仰頭看去,雲團厚得無以為繼,雪已開始落了。 「我不願回京。」她看了一會兒雪,又道,「也不願留在應天府,若不是為了父親母親,為了瑄兒與瑾兒,我今次也不會回來,方才能見他們一面,便足夠了,四哥將瑄兒瑾兒照顧得很好,他們……也已經長大了。」 沈家的祖籍在蘇州,但沈筠從小便在應天府長大,說是金陵人也不為過,可惜,自從朱昱深稱帝,她便不再屬於這裡了。 朱昱深聽得明白,沒有作聲。 「天家的孩子長大了,就要自己拼,自己爭,四哥這一輩子能有今日,便是爭出來的,所以該怎麼教瑄兒瑾兒,四哥比我通透太多,我不擔心的。」 沈筠說著,頓住步子,去看撲簌簌落在地上的雪:「我現在最心疼的,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奚。」 「旁人看他是達官顯貴,高爵豐祿,一輩子得天獨厚平步青雲,明明不是出生皇家,可這一身尊榮,天底下幾乎無人可及,但我瞭解他——」 雖說從小吵到大,但她最是瞭解他。 「他這個人,最不看重的,便是榮權,可他又不像十三那樣,能夠只專注於眼前事,亦不像柳昀與蘇時雨那樣,心懷高華遠志,他啊,對許多事其實看得很淡,在乎的只有家人,交心的人。」 「小時候,他總與我說,等他長大些了,便要遊歷四方,去看日月山川,走到哪裡便算哪裡,累了倒頭就睡,天為蓋,地為席,石為榻,竹作伴,心上什麼都有,也什麼都無,倘若沒銀子了,就支個算命攤子給人卜卦,反正《周易》讀了好幾遍。」 「我彼時只當他說的是玩笑話,如今回頭想想,也許那才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生得太聰明了,天生一副剔透心腸,所以明白富貴紅塵如雲煙,宦海沉浮幾十年不過一場徒勞,不如有生之年盡興,所以這一輩子,他若還想為自己慕什麼,求什麼,可能只有逍遙二字了吧。」 沈筠說到這裡,歎笑一聲:「可惜,也正是因為他太聰明。聰明到還是個沒長大的少年,便算到日後宮中將有奪位之爭,算到阿姐與故太子的姻緣必定會讓沈府深陷奪位的旋渦中,也算到他這輩子雖然慕逍遙,但終其一生,可能都不得逍遙。」 沈奚自那時就開始謀劃,該怎麼在泥潭沼澤裡保住沈府,保住東宮。 當年沈筠執意嫁給朱昱深時,沈奚才十六歲,當時他便告誡她:「阿姐嫁了太子殿下,你就不該嫁給任何一位朱家子嗣。」 但他這輩子最大的軟肋便是家人,知道沈筠對朱昱深情根深種,只提了這麼一句,便沒再強求,任由她遂了自己的心。 「可他這麼聰明,為何還是一輸再輸,一敗塗地呢?」 朱昱深道:「青樾雖聰明到極致,但他心中沒有執念,輔佐朱憫達時,他心裡其實並不認可這個君主,輔佐朱南羨時,他雖認可他,信任他,但無論是青樾,蘇時雨,還是十三,他們當時奪位,只是被時局逼到這一步,所以謀取皇位來求存罷了。」 而天家的子嗣,攪在權爭中的人,倘若對皇位本身一點執念,一點信念都沒有,又如何能贏到最後? 「何況青樾的聰明,在才幹上,不在權謀上。」 有的人聰明,即可獨善其身,又可兼濟天下,卻不能謀。 沈筠道:「我就是心疼,他這麼灑脫的一個人,為了家人,為了沈府,要一輩子困守宮中。半生為人奔波,愛不敢愛,恨不能恨,表面榮光無限,骨子裡滿盤落索。其實四哥把時雨逼回來了,我還有些欣慰,起碼日後有個他全心信任的人能陪著他。」 「四哥。」沈筠又輕聲道,「臣女此生已無所求,只願待日後天下安定,四哥能放了小奚。」 她稱他為「四哥」,卻並不自稱「三妹」。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