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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翟迪見狀,對蘇晉行了個禮:「大人,啟光去幫忙。」

  如今蘇府不似以往冷清,蘇晉到底是朝廷裡首屈一指的大臣,府邸寥落,也是朝廷無光,她回京後,由禮部做主,除了原本在府裡的七叔覃氏等人,又增添了七八小廝,十余護衛。

  蘇晉見翟迪一個堂堂三品大員竟親力親為地搬起賀禮來,眉頭一蹙,心想府上又不是沒人了,正要開口叫住他,誰知覃氏忽然喚了聲:「大人。」移目朝翟迪看了一眼,笑了笑,說道,「大人,您新制的衣衫備好了,這便來更衣麼?」

  蘇晉見她目光似有深意,點了點頭。

  得回了房中,覃氏一邊為她更衣,一邊道:「大人對自己的事不上心倒也罷了,您這樣的身份,這輩子便是嫁人,也得裡外瞞著,但小姐而今已二十二歲了,大人對她的事怎麼也這般不上心?」

  蘇晉一向待覃照林與覃氏如兄嫂,聽了她這話,才反應過來:「是我的不是,既這樣,等過完年,我去問問啟光的意思。」

  她想了想:「啟光孤苦,又沒家人在世,一向視我為至親兄長,就怕這事由我來問,他便是不願也會應承,我得斟酌一下如何開口。」又笑道,「這種事,終歸還是兩情相悅最好。」

  覃氏道:「小姐不是絕美,清婉卻是稱得上的,大人不在京師這些年,翟大人總來府上幫襯,總不能一點意思也無吧。再說了,大人您是這朝堂裡頂大的官兒,便是翟大人不行,下頭那麼些當差的,總有合適的。依我看,官職,樣貌,都不是頂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品好。小姐兒時吃盡苦頭,上了京,直到大人今年回府前,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這些年當家,寧肯自己吃苦,也不肯虧待了我們這些下人。我就盼著她能嫁給好人家,一輩子享享清福。哎,之前不是還有個常跟著大人的,叫吳,吳什麼來著,聽說開了春就要回京。」

  「吳寂枝?」蘇晉訝異,「他早就成家了,雖然正房去世多年未曾續弦,但也到了不惑的歲數,把阿宛說與他不合適。」

  覃氏道:「大人見多識廣,眼光總不會錯,只一點,雖要挑人品好的,倘若是像沈大人那般神仙似的人物,便是萬萬不敢高攀了,他太好,衝撞福氣,福氣淺的人嫁了會折壽。」

  蘇晉一下笑出聲來:「青樾若聽了這話,只怕要哭笑不得。」

  覃氏道:「不過說也奇怪,大人身邊,如沈大人柳大人人物怎麼都不娶妻呢?」

  蘇晉接過她手裡的玉帶,往腰間系了,對於覃氏,她倒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我們這一輩的臣子,沒趕上好時候,生在這個動盪年間,從景元二十年開始,一直到永濟開朝,朝局三五月就是一個劇變,每回劇變,死一批人,散一批人,誰也不知自己日後會怎樣,尤其是陷在旋渦中的,若沒家人無牽無掛還好,倘有了,自己落罪牽連家人不說,更有甚者,還會被人以家室妻子做質要挾,以身犯險,到末了,都不得善終。」

  立場,志向,與血淋淋的權爭裹在一起,至今都沒平息,連心上都容不下太多柔軟,何況身後?

  今日反賊,明日忠臣,今日幕上賓,明日階下囚。

  當年朱南羨被囚禁在東宮,她之所以敢從僉都禦史遷往刑部做侍郎,直面朱沢微一黨的暗鋒與兵戈,不正也因為她身後無牽無掛麼?

  反正一個不慎落入萬劫深淵,死的也只是獨一人。

  蘇晉笑道:「何況像柳昀青樾這樣的,日無暇晷,又寧缺毋濫,大約亦只有隨緣了。」

  覃氏聽得明白,歎道:「誰說不是呢,不過我活了這些年,明白一個道理,這日子啊,只有一個人時能過得圓滿,兩個人在一起才能過得舒坦,斷斷沒有一個人時傷春悲秋長籲短歎,等兩個人在一處了便能花好月圓天長地久的道理。人活著,終歸是活給自己的心看的。」

  蘇晉點頭:「便是這樣。」

  ▼第263章

  一時穿戴齊整,至前院,管家七叔與蘇宛、翟迪已等在府門外了。

  蘇宛名義上是蘇晉的舍妹,但她早已過了出閣的年紀,不能與兄長同乘一輛馬車。

  翟迪道:「待會兒從沈府出來,還要趕去都察院赴宴,周折輾轉,回到家中已不知是什麼時辰了。今夜是小年夜,都該團圓,不如省去一個車夫,大人的馬車由啟光來駕吧。」

  七叔道:「叫翟大人幫忙點算賀禮已是我們這些下人的不是了,臘月雪天,怎好再勞煩——」

  沒等他說完,蘇晉抬手一攔,她看了蘇宛與翟迪一眼,想起覃氏方才叮囑的話,說了句:「隨他。」步去頭一輛馬車前,掀簾入內,又交代,「七叔,勞煩您為我驅車。」

  反將蘇宛與翟迪留在了雪道旁。

  蘇宛一時無措,翟迪愣了愣,頃刻明白了蘇晉的意思,略顯秀氣的眼梢微微一動,牽住馬頭,對蘇宛道:「那便請小姐上馬車。」

  蘇宛臉上浮上一抹淺霞,無聲行了個禮。

  沈府比蘇府還熱鬧些,到底是煊赫了幾十年的高門深宅,雖敗落一時,到了永濟朝,出了一名國公爺不說,還出了一位皇后娘娘,尊崇之至,比起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今日小年,若非沈奚事先謝絕了訪客,只怕門檻都要被踏破。

  蘇晉與翟迪一到,守在府門外的沈六伯便迎上來:「蘇大人,翟大人。」一面吩咐下人將賀禮抬入府內,一面將人往府裡請,「蘇大人回京後忙得連上沈府吃碗茶的閒暇都沒有,今日好不容易來一趟,聽少爺說,大人竟不留下一起用晚膳?」

  蘇晉道:「是,都察院設宴,實在挪不出空閒,過幾日年關到了,左右沒有公務傍身,我定是還要過來的。」

  一路穿廊過徑,到了正堂,拜見過沈拓與沈氏,沈奚道:「沈筠一早去皇陵了,只先你一步回來,她事多得很,這會兒又要去後院換衣。」

  沈筠去皇陵是為探望沈婧,穿的是縞衣,回到府上,將縞衣換下也在情理之中,但沈奚就是這樣,不編排她一兩句總不能稱心。

  蘇晉笑了笑,接過沈六伯遞來的茶,轉頭去問沈拓這兩年來的近況。

  沈拓玩笑道:「蘇州跟應天府都臨著秦淮,兩地住著其實沒分別,但活得是個心境,遠離廟堂,不問政,不理事,不給你與小奚添麻煩,便是老夫最大的造化了。」

  這邊說著話,沈筠也自後院趕來了,她身姿窈窕,一身朱色襖衣若換作尋常女子穿,定顯豐腴,但穿在她身上,反而聘婷多姿,如畫的眉眼灩瀲生光,又帶著三分英姿,像開到極時的山丹花。

  蘇晉上前拜見,躊躇著不知該行什麼禮,明面上,沈筠是大隨皇后,是至高無上的君,可私底下,她早已斷了與朱昱深的情根,這輩子只認朱南羨這一個皇帝。

  沈筠看出蘇晉的猶豫,另起了一個話頭:「今日去皇陵探望阿姐,聽以往東宮的舊人說,阿姐過世前,曾讓十三請你去東宮一同過年?」

  蘇晉道:「是,晉安陛下與臣說,每年年關,東宮總會自己關起門來熱鬧一回。」

  也從不邀旁人,若邀了,便是認定她是自家人。

  沈婧自小便將朱南羨視為親兄弟,關懷備至,當年願請蘇晉去東宮,一定是想認下這個弟媳了。

  可惜沒來得及。

  沈筠點了一下頭,喚人取來一支錦盒,盒子裡擱著一枚玉鐲,明潤生光,乃是極品中的極品。

  「這是當年我出嫁時,阿姐親手贈與我的。」沈筠道,「而今我留著沒什麼用了,阿姐既與你有緣,便算我代她轉贈於你。」

  將錦盒遞到蘇晉手中,又續道:「你與小奚是至交,又是十三最信任的人,在我面前便更不必拘禮,日後便跟著十三,喚我一聲三姐罷。」

  沈筠言辭隱晦,但蘇晉還是立刻明白了她話中深意,耳根子一燙,低聲道:「是,多謝三姐。」

  一道茶用完,下人們進得堂內,撤去放了兩個時辰的糕餅點心,換上更新鮮的,沈府原也沒有這麼講究,但沈筠回京前,沈奚代她與朱昱深請示過,小年夜這晚,請闕無帶著朱瑄與朱瑾來府上——虧待了誰,也不能虧待了兩位小皇子。

  不多時,外間便有一名護衛來報:「沈大人,三小姐,二位小殿下的馬車已行到街口了。」

  沈奚點了一下頭:「命人去迎,我們這就過去。」

  隨朱瑄朱瑾而來的百餘的親軍在長街依次列陣,沈奚剛走到府門口,就看到朱瑄先一步下了馬車,爾後又回身去扶朱瑾,帶著小五歲的皇弟步去沈筠面前跪地行了個禮,喚了聲:「母后。」然後又起身,對著沈奚,蘇晉與翟迪揖下:「見過沈大人、蘇大人、翟大人。」

  這是宮中太傅教的禮數,見到學問遠勝於己身者,都可已師禮尊之。

  沈奚三人與他回禮,稱呼道:「大殿下。」

  朱瑄略顯稚氣的臉上這才綻出一枚真心實意的笑,撲倒沈筠懷裡,輕聲問:「母親是幾時回京的?兒臣還沒入冬就日日盼望著來探望您了!」

  朱瑄是與沈筠親,他身後朱瑾卻不儘然。

  二皇子太小,出生那年,恰逢宮中最動盪的歲月,沈府遭災,沈奚落難,沈筠不得不拋下剛出世的他趕回京師,好不容易長到三歲,懵懵懂懂被人接到宮中做了正統皇子,沈筠又已離他遠去。

  不到七歲的朱瑾看著沈筠,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若非父皇的寢宮裡還收著母后的一副畫像,他已快不記得他生母的模樣了。

  朱瑾有些認生,不由得退後兩步,靴後跟碰到馬車的車軲轆,折轉身,小手扶上車轅,望著闊身寶頂,沉默停駐的馬車,輕聲問:「父皇,您不一併下來看看麼?」

  此言出,方才還有些喧鬧的府門街道霎時寂靜。

  沈奚與蘇晉對看一眼,一齊上前一步,對著馬車拜下:「不知陛下駕到,臣等有失遠迎。」

  馬車裡的人似乎沉默一瞬,爾後才掀簾而出。

  申時將至,日頭不算早也不算太晚,朱昱深今日未著龍袍,一身墨色勁衣,兩邊的袖口紮入鐵護腕中。

  沈府一眾人等看著沈奚與蘇晉對著馬車行禮,尚還難以相信是陛下親臨,這會兒見到朱昱深本人,都忙不迭跪下行稽首禮。

  所有人,除了沈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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