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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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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然後帶著蘇大人離開這朝野是非,日後放舟江海,去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回來。」 帳子裡火色烈烈,照在光可鑒人的酒罈子上,折出雪亮的光。 朱南羨雖能飲,但並不嗜酒,他這個人,除了少年時張揚一些,眼高於頂一些,真是沒什麼毛病,而一路挫骨瀝血走到今日,連初初那點兒飛揚跋扈的勁兒也要斂盡了。 他拾起酒罈子,給自己斟了一碗,仰頭一口飲盡。 酒真烈啊,在喉嚨裡要點起煙霞。 空蕩蕩的酒碗映著雙眸,半晌,朱南羨笑了一聲:「我從前問過她,做禦史,很好嗎……」 那是景元二十四年,他從南昌回京,她巡按歸來。 彼時她答,撥亂反正,守住內心清明,不必再渾噩度日。 她的每一句話,他都牢牢記在心上。 那時他就知道,她已找到了此生該走的路。 因此後來他落難,成為東宮太子,直到登極為帝,亦從來沒想過要將她拘在後宮,拘在身邊。 「我聽說,她又回京了,穿了緋袍,做了左都禦史,要徹查天下的屯田案……」 杯碗裡餘下的一星半點酒水浮浮蕩蕩,恍然映照出她清淺的笑。 她總是這樣笑,不是很開懷,卻真摯到了骨子裡。 所以他回去又怎麼樣呢? 他的阿雨,從來不是一般女子。 她若就此褪下緋袍,跟他漂泊他鄉,縱是能夠相守,但心中存了未完成之志,必會留下一生的憾恨吧。 朱南羨有些惋惜,怎麼也想不出兩全之法。 可能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總也無法如柳昀朱昱深一般善斷善謀,無法如青樾與阿雨一般多智多巧,他只能將眼前的事做好,當了藩王,便造福一方,做了將帥,便保住疆土,登極為帝,便守住國,守住民,而這輩子,只愛了這麼一個人,攀上巔峰,跌落穀底,都好好愛她。 「我……不回去了。」朱南羨道。 老酒點起的烈火,一路燃到咽喉,燃到肺腑,燃到心上。 他拼了一輩子啊,都無法予她一場成親禮,也只有讓她如自己所願,以最想要的方式,走以後的路。 至少讓那一身緋袍,不會如朱色嫁衣一般,曇花一現。 他看了闕無身後,那一柄被黑布裹著的兵器一眼。 他也是當過帝王的人,其實朱昱深的心思,他又怎會堪不破? 但這些,都已不重要了。 「你去告訴朱昱深,西北,我會守下來。便請他讓阿雨安心留在朝堂中,好好做一名禦史吧。」 ▼第262章 西北的烽火五月就燃起來了,等戰報傳到京師,已是入冬時節,軍報送得太慢,上至兵部都督府,下至各驛站驛丞,都該被問罪的,何況當今聖上還是將帥出身,軍紀法紀看得極重。朝野上下一時間風聲鶴唳,眾臣戰戰兢兢,等著血雨腥風的到來。哪知隔一日,早朝將畢,朱昱深提及西北的戰況,只囑咐了兵部戶部籌備軍資,一概未提問罪的事。 眾臣大惑不解,道是聖心難測,只有內閣的人知道,西北的軍報夏末就遞上禦案了,被朱昱深生生壓了小半年,直到十月,才放出消息。 十一月,西北軍在鴨子坡殲滅赤力逃兵,大獲全勝,捷報傳來時,赤力大軍已後撤三十里,這一年的戰事總算告一段落。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轉入十二月,又有北方探子來報,說赤力三皇子達木爾在西北吃了敗仗後,帶上親使,穿過苦寒的塔格草原,與東邊的北涼國密謀,決定整合兩國軍隊,待明年春暖,一起進犯大隨。 這一消息傳來,滿朝上下頓時炸開了鍋。 赤力與北涼一齊犯境,朝廷必須征派將帥,於西北與北平共同禦敵,可自景元朝以來,朝廷缺將少帥的問題一直未得到解決,以至於晉安帝、永濟帝繼位後,都不得不屢屢親征。 就眼下情況而言,饒是朱昱深願赴北平禦敵,可西北的將軍該派誰去呢?難道就靠征西大將軍左謙?不是朝廷對他不放心,只是他的交戰經驗,領兵才能,較之昔日坐鎮西北的晉安皇帝遠遠不足。 兵部尚書陳謹升還沒到不惑之年,滿頭青絲已愁白了千百,去問朱昱深的意思,這位九五之尊竟一點不急,說:「朕要等個消息,消息到了,再定派哪個將軍去西北。」 陳謹升一時狐疑,不知朱昱深要等的消息是什麼,原想找常跟在陛下身邊的闕無打聽打聽,爾後才想起來,闕無離京了,去向不知,聽說正月間回來。 正月,陳謹升想,那很快了。 赤力與北涼合盟這樁天大的要事被永濟陛下輕拿輕放,朝野內外也順勢安心了不少,自永濟朝開朝,一直繁碌的,奔忙的朝臣在年關來臨時,竟然第一回能過一個好年。十二月末,小年的前一日,朱昱深還親自提醒示下,自明日起,滿朝文武就該停朝了。 小年當日清早,一場雪止。 內閣趕早議事,想把開年後的事務列個輕重緩急,剛論到一半,便有內侍來請:「柳大人,陛下傳您去謹身殿一趟,說想就開春後,西北與北平派兵的事宜與您交代一聲。」 要交代派兵的事,不傳兵部,不傳都督府,不傳戶部,偏傳了個內閣首輔。 舒聞嵐耳清目明,笑道:「行了,咱們這兒也不必議了,看樣子,陛下八成又要親征,循例將開春後的朝野大事與柳大人交代一聲,留他在京師總理朝政。」 沈奚點頭:「散了罷。」 內閣一行大臣相互行完禮,各自回府團圓。 沈奚喚住蘇晉:「我府上的馬車就等在正午門外,你是這會兒就隨我回沈府還是——」 蘇晉道:「都察院還有些事。」 自初秋起,都察院開始徹查天下屯田大案,這些月下來,各地禦史發來的信函如雪片似的,沈奚也知道蘇晉百事纏身,「嗯」了一聲,囑了句:「照如今的進度,明年入夏前便可審罷結案,你不必急。」 兩人一起步出了言鼎堂,就見禦史宋玨與李煢迎上來,行了個禮:「沈大人,蘇大人。」又問,「柳大人呢?」 「去謹身殿面見陛下了。」蘇晉道,料到他二人的來意,補了句,「他與我說了,待將內閣的要務處理罷,晚上會來都察院。」 屯田案進展得順利,都察院中人人欣慰,加之蘇晉回朝後,眾禦史一直忙碌,尚未來得及為她接風洗塵,便趕在這個小年,說要一齊吃頓團圓宴。由宋玨與顧雲簡張羅,非但邀來了左都禦史蘇晉,連已致仕的趙衍,已遷去刑部的錢月牽亦請來了,獨余一個前任左都禦史柳朝明,眾人知他喜冷清,不愛熱鬧,上回言脩鼓足了膽去請,候了半晌,候來一句「再說罷」。 宋玨與李煢自蘇晉這裡得了准信兒,一時大喜過望:「多謝蘇大人,那下官們先去安排了。」 蘇晉與沈奚同行一段,快至正午門,對他道:「你先回,等正午一過,我與啟光,會帶上蘇宛一齊去府上拜訪。」 她與沈奚之間本不講究這些禮數的,但永濟三年,沈筠將十七送去東瀛後,帶著沈拓夫婦一齊回故里住了兩年,今年歲末,總算重返沈府。 而正是今日,宮中兩位小皇子也會到沈府與沈筠一起過小年夜。 經年流離,一家人難得重聚,蘇晉正是想到此,才打算趕在都察院團圓宴前,去沈府拜見二老,也算為他們添些天倫之樂。 屯田案一應卷宗已整理好了,只有歸置出來的十余封信函還沒來得及回復,幸而有翟迪留在衙署裡與蘇晉一齊作批註,不到巳時,便將公務辦完。 翟迪將要緊的回函交給手下禦史,差他送去通政司,隨即換了便服,與蘇晉一起回了蘇府。 今年稱得上是太平年,縱有波折,好在有驚無險,歲末年味濃厚,連街頭巷尾都充斥著祥和氣。 蘇宛等在蘇府門口,見了蘇晉與翟迪,輕聲喚了句:「三哥,翟大人。」 她這些年讀了一肚子詩書,文靜不少,也學會了理賬,而今與七叔一起一人當半個家。 蘇晉「嗯」了一聲,問:「送去沈府的禮備好了嗎?」 「已備好了。」蘇宛答,「放在東屋耳房裡,三哥要驗一次麼?」 蘇晉往府裡走,看了耳房一眼:「不必。」 蘇宛點頭:「好,那阿宛這便令人將賀禮抬去馬車上。」說著,一手捧著賬冊,一手拾了支青筆,步去耳房門口,一件一件點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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