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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


  沈奚看著朱南羨,知他此生重情重義,肯為交心之人捨命,卻不肯他人為自己涉險,於是道:「我雖保不了你與麟兒,但時雨,啟光,還有田宥,我一定竭我所能保住他們,而今要遷都,朝廷急缺人才,翟啟光與田宥都是有大能之人,朱昱深雖狠絕至極,但十分惜才,必不會動殺心。」

  蘇晉似想起什麼,探手至脖間,扯出一根紅繩,紅繩另一頭系著一枚玉,玉上鏤空刻了個「雨」字。

  這是當年朱南羨以命換命前,讓覃照林帶回給她的。

  蘇晉將這枚玉重新贈給朱南羨:「陛下,你我之間,又豈在朝朝暮暮?」

  雨字膈手,曾在他掌中烙下深痕。

  朱南羨將玉往手中牢牢一握,不再遲疑,當即掀了簾道:「停車。」

  他們的馬車一停,前頭開道的,後頭跟著的,全都跟著停了下來。

  沈奚與翟迪、覃照林將事態說明,二人隨即帶著一眾官兵與翠微鎮民去山道的拐角處歇腳。

  梳香早便知道沈奚來了,奈何趕車的是旁人,為不曝露身份,不敢掀簾相認,而今總算得見,拉著雲熙疾步上前,泣聲呼道:「少爺——」

  沈奚將她扶起,溫聲道:「我聽十三說你受傷了,這麼奔波,莫要忘了用藥。」

  梳香連忙道:「傷得不重,多謝少爺掛念。」

  沈奚又看向雲熙:「麟兒,過來。」

  雲熙微一點頭,鬆開梳香的手,來到沈奚身邊。

  他生於榮貴,長於苦難,自小求生求存,雙肩便有重負,沈奚從未將他當作一個孩子看,當即將所有的計劃全盤相告。

  申時已過大半,山裡天黑得早,雲端鑲上金,透過樹隙灑下,像濾去一層銳色,漫山遍野的霞光。

  雲熙聽完沈奚的話,半晌沒作聲,片刻,他退後一步,撩開袍擺,對著朱南羨,沈奚與蘇晉三人跪下:「麟兒多謝十三叔,阿舅,與蘇大人這一路來傾心相護之情,捨命相救之恩,麟兒此去東瀛,一定克己勤勉,寸晷風簷,等有朝一日,麟兒長大了,一定回來與你們團聚,竭盡己能,讓你們此生安逸順遂,不必再操持奔波。」

  說完,一絲不苟地磕了三個響頭。

  梳香看著這一幕,不知怎麼,莫名想起多年前,朱麟有一回誤食了棗花餅,中毒昏睡在宮前殿,好不容易醒來,她要把他抱去見沈婧,走在路上,忽然瞧見一枝梅開得極好,花色灼灼,即便在雪夜裡也豔得驚人。

  麟兒那時還小,還還說不出話,見到這枝頭的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讓人去摘。

  梳香記得,那枝梅是自己親手為他摘下的。

  麟兒得了梅花,開心極了,一直沖著她笑。

  她本以為他會將這梅花留給自己,誰知到了宮前殿,才兩歲的小皇孫跌跌撞撞地跑到沈婧跟前,認真地折下梅花,一瓣贈給沈婧,一瓣贈給朱憫達,一瓣贈給沈奚,一瓣贈給朱南羨,最後一瓣,贈給他的奶娘。

  當時梳香就想,小殿下是這樣好的孩子,她日後定要與太子妃一起,傾盡一生為他好,照顧他。

  彼時的少爺與十三殿下接到小殿下的梅花瓣,說什麼來著?

  梳香有些記不大清了。

  好像是什麼木桃與瓊瑤,又好像是什麼相贈與相還。

  倒是不負當年一諾。

  離別在即,梳香看著已平安長大的雲熙跪在朱南羨與沈奚身前,恍惚像回到許多年前的東宮,連滿山霞色也溫柔。

  ▼第245章

  蜀地雖四面環山,錦州府一帶卻是平原沃野,自東門出,越過田埂,便是四川行都司轄下的衛所。

  衛所臨著阜南河下游,因朱昱深率大軍入川,河岸邊,單是軍帳就綿延數里。

  近午時分,錦州府布政使馬錄從朱昱深的帳子裡出來,撞見在外候命的都督府張僉事,四下望了兩眼,見沒人注意他們,悄聲道:「張大人,您說陛下這是個什麼意思?」

  昨日一早,朱昱深雖至錦州,卻未於暫作行宮的沁心園下榻,而是從東城門離開,與隨行將士一起在都司外安營紮寨,這倒也罷了,今日天沒亮,又召集川蜀一帶府一級官員,親下皇命,將收復的安南設為交趾省,建立雲貴第十三道,在川蜀一帶設西南總都司。

  更早一些時候,左軍都督府已親自派人,將收復安南的喜訊以八百里加急傳揚出去,單是錦州府,已有百姓湧上街道慶賀開了。

  但布政使馬錄納悶的不是這個,而是建立十三道與設立西南總都司。

  這兩樣動作,無異於整改大隨西南一帶的軍政版圖,變動之大,簡直嚇死人。

  張僉事道:「陛下聖心難測,豈容我等隨意揣摩?」

  「話是這麼說沒錯。」馬錄見他打官腔,只好抛磚引玉,「但我聽說,你們前一日在雲來客棧,遇到——」往天上指了指,「那一位與蘇時雨蘇大人了?」

  張僉事緘口不言,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馬錄貴為錦州府布政使大人,過了近兩日才聽說這事,已算慢的了。

  馬錄將聲音壓得更低:「聽說蘇大人昨日都快出關了,被追兵從劍門山半道上攔了回來,蘇大人說那一位陛下在馬車內歇息,不准人叨擾,直到今早回了錦州府,有個膽肥的不顧蘇大人攔阻,硬是掀了車簾,馬車裡坐著的竟不是那一位陛下,而是蘇大人的護衛,姓覃。行都司那邊當時就急了,田指揮使親自帶兵出川追人,不過——」

  他說到這裡,一頓,「張大人,我總覺得這事不大對勁,再結合今早陛下說令三十萬大軍進駐西南總都司,我琢磨著,會不會設立西南總都司只是個幌子,這三十萬大軍,其實就是沖著晉安陛下去的?」

  張僉事聽馬錄一開始還說得頭頭是道,到末了一個急轉,險些令他一口氣沒提上來,先帝還活著本就是不可宣揚的秘辛,派三十萬大軍去堵朱晉安,是唯恐天下人不曉得此事麼?

  他看馬錄一眼,也罷,這位布政使大人實打實是個廢物點心,怪道他與錦州府尹張正采共事多年,連張正采利用新政霸田牟利也沒瞧出來。

  張僉事於是笑了笑:「馬大人這話有些離譜了,設立一個總都司要耗費的軍資物力不可估量,豈容兒戲?」

  馬錄一愣,聽出他言語裡的鄙夷之意,解釋道:「張大人說的是,這不,蜀中局勢複雜,下官一時被沖昏頭了不是?就說昨夜,連國舅老爺沈大人都——

  他話未說完,那頭,朱昱深的帳子又是一掀,柳朝明與舒聞嵐先後從朱昱深的帳子退了出來。

  候在外頭的一群官員見了首輔大人與侍郎大人,忙不迭行禮,禦史李煢先一步上前,得問過柳朝明,回頭與馬錄和張僉事道:「僉事大人,您是都督府的人,暫留在此等候陛下皇命;馬大人,如今府尹張大人被停了職,錦州府不可一日無人,柳大人請您即刻回錦州府主持事宜。」

  二人當即應了是,躬下身去,等到李煢又步去其他大人跟前交代明細,才直起腰,馬錄歎了句:「我可慘了,要回府衙。」

  張僉事納罕:「怎麼個慘法?」

  馬錄道:「張僉事,您想想,眼下在府衙裡等候傳召的是誰?是蘇大人。蘇大人當年在朝廷裡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這一回去,保不定要與他打交道,可他如今是個罪臣,我若太禮遇,未免不合規矩,若不講情面,又怕得罪了他。如果只是坐下來說說話還好,就怕遇著事。你說這張正采,怎麼早不停職,晚不停職,偏巧在這時候停了職呢?」

  張僉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他遇到柳蘇二位出了名秉公執法的大人,被停職還算輕的,等日後問起罪來,腦袋保不保得住還有的說呢。」

  又籠著袖頭往前指了指,「你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瞧見沒,柳大人與舒大人的文隨已開始打點了,怕是過不久也要回府衙,即便蘇大人那裡真出了事,有這二位大人在,哪輪得到你來管?你若實在擔心,我給你支個招,但凡有狀況,你直接去尋舒大人,請他拿主意。」

  馬錄問:「怎麼不找柳大人?」畢竟是攝政兼首輔,官銜全天下最高。

  張僉事看他一眼,提點:「舒大人和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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