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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


  沈奚雖猜不透,但也知道以柳昀的性情,若非必要,他是誰都懶得說。

  蘇晉問:「那你此番親自入川的原因是什麼?」

  她自然知道沈奚是為朱麟與梳香來的,但她問的不是這個。

  沈奚貴為戶部尚書,一品國公,若是尋常狀況,他只需差遣手底下的人來蜀中一趟即可,這回,究竟是因著什麼,竟要親自前來?

  沈奚思慮了一下,問:「你們在川蜀,可是已見過柳昀了?」

  朱南羨與蘇晉對視一眼,均點了點頭,這也是他們的困惑之一,柳昀是內閣首輔,攝政大臣,按說朱昱深不在京師,朝政合該由他主理才對,到底是要發生什麼樣的變動,才能讓柳昀亦出現在蜀中——還並非以欽差之名。

  沈奚又沉默一陣,才道:「這事有些複雜,先從最簡單地說起。」他看向蘇晉,「時雨,你可記得都察院下設幾道?」

  蘇晉愣了愣,這問題再簡單不過了,都察院以監察為目的,下設十二道,如湖廣道,浙江道,山西道等,又在各道設監察禦史,分巡全國。

  可她再一想,沈奚此問的用意似乎沒那麼淺顯。

  「你的意思,朱昱深想增設第十三道?」

  「是。」沈奚點頭,「他要增設雲貴道。」

  朱南羨蹙眉:「但雲貴與安南接壤,戰亂不斷,一直為軍事重鎮,由都督府直轄,若都察院增設十三道,費人力物力不說,若遇戰事,豈非吃力不討好?」

  沈奚道:「這就要說到朱昱深親征安南的目的了。」

  他看蘇晉與朱南羨各一眼:「安南小國,若遇尋常戰禍,隨便派一名將領前去平亂即可,你們可知,朱昱深為何要掛帥親征?」

  朱南羨反應過來:「他不是為平亂而去的,他是要……借機收復安南?」

  沈奚再次點頭:「是,去年安南雖內亂,但,他們其實並沒有違逆當年與時雨擬定的合約,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派兵騷擾大隨邊境。朱昱深說他們違約,不過是隨便尋個由頭,出兵安南,想要將他們收入大隨疆土。」

  「而今,朱昱深既從雲貴入蜀,想必安南那裡戰事已平,只這幾日,他就要著柳昀擬諮文,設安南為交趾,劃入雲貴道,從此,成為我大隨江山的一部分。」

  蘇晉聽到這裡,明白過來。

  難怪柳昀會離開京師,來到川蜀,他身為都察院左都禦史,都察院下,增設第十三道,大隨版圖隨之囊括進這麼大一塊地方,是需要他親力親為設置行政州府與監察都司不可。

  可她仍有不解之處:「既設雲貴道,朱昱深與柳昀去雲南不是更方便,為何要來川蜀?」

  朱南羨自小從軍,倒是先她一步明白過來:「因為蜀地是西南的門戶。」

  他頓了頓,「若不出所料,設置第十三道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朱昱深要在蜀地設置西南總都司,自湖廣入川的十萬大軍,與這回隨朱昱深親征安南的二十萬大軍,自即日起,都會進駐西南都司。」

  他說到這裡,又細想了想,朱昱深收復安南,建立第十三道,增補三十萬大軍建立西南總都司,都是為了保障南方一帶不再受戰亂之苦,魄力雖值得讚頌,未免有些鋌而走險,畢竟他的每走一步都沒有退路,就譬如調二十萬大軍親征安南,一旦戰事陷入膠著,北方趁機起了亂子,又該怎麼辦?

  或者說,朱南羨想,在這些決定的背後,還包含著什麼更重大的決策?

  還不待他問,蘇晉已然道:「朱昱深如此費盡心思保證大隨南方疆土和平,可是朝野當中,要出什麼大變動了?」

  沈奚看著他二人,頃刻,再點了一下頭:「是,聽說是朱昱深與柳昀早些年就已商議好的,這事除內閣外,暫還無人知道。」

  「他們決定,遷都。」

  「自大隨立朝,北方一直戰亂不休,究其根由,是邊疆戰力不足,防守不力,導致北方遊牧一族,西北赤力,前朝北涼,一直虎視眈眈。如若將都城遷往北方,由天子來守這個國門,將北疆一帶的防線更往北一帶推進,一來可護北方百姓免受戰亂之苦,二來若以北平與應天府為基點,開放漕運,可以促進生產,使淮北,乃至於太行山以北的百姓都不再受饑荒之災。」

  「但都城北遷,天子北上,離南方就更遠,是以在此之前,首要任務,是保障南方,尤其是雲貴既嶺南一帶,不再受戰亂之苦。

  「這就是收復安南,設立十三道,設立西南總都司,包括為何實行屯田新政背後的原因。」

  ▼第243章

  遷都。

  自古煙雨金陵,六朝古都,三國建業,西晉健康,南唐江寧,到如今的應天府,一直是神州華夏的執政中心。

  遷都短短兩字,所要改換的又豈止是都城?

  上至江山版圖,朝野風貌,下至水利,漕運,運輸與人口,都要隨之更變。

  古來也不是沒有立北平為都城的先例,譬如遼與金,又譬如涼時的大都,但這些都是遊牧外族,本就生於北疆酷寒之地。

  而今大隨地大物博,漢人執政,卻要將都城遷往北平,那日後的百世百代,千百年後,萬萬華夏子孫,是否也會受此影響?

  車廂內久無人語。

  這其中的利弊太過龐雜,影響太過深遠,不是他們三人在這一時之間可以辨得清的。

  良久,蘇晉只問:「已定了嗎?」

  沈奚道:「朱昱深與柳昀既在川蜀,說明收復安南,建立雲貴第十三道已成功,大概只這兩日,就會昭告天下,立安南為大隨交趾,設立西南總都司,改北平為都城,著手建立北平隨宮。」

  「等新的隨宮建好,朱昱深會改北平為順天府,即刻待朝臣遷入。」

  朱南羨問:「定北平為順天府,那應天府呢?」

  沈奚道:「應天府畢竟是昔景元帝打下來的,祖制不可廢,因此會作留都,仍是京師應天。」

  「為了區分,應天府的京師,日後加一『南』字,是為南京,而順天府都城,京師前加一『北』字,從今往後,北平便作北京。」

  「北京與南京兩個都城並行執政,是柳昀提議的,遷都不可一蹴而就,哪怕等幾年後,都城真正遷往北京,兩邊的朝政與官制也會各保留一套,有些政事仍由南京直轄。」

  「直到天下真正穩定下來,才會循序漸進地將所有政務全全收納入順天府。」

  蘇晉沉吟道:「朝中各官職本就出缺,南北兩京又要各自設銜,這樣一來,朝廷豈非缺人得很?」

  沈奚道:「永濟二年開了科考,循例是三年一回,但朱昱深與柳昀許是早就有了遷都的主意,去年開了一次恩科,今年因出征安南,春闈是沒了,秋闈還是有的,明年還要再開恩科,饒是這樣,人才也要悉心挑選,敷衍是不能夠的,挑選完還要分去試守,但也不急,北京的隨宮還沒建好,遷都還要等些年頭。」

  「不過——」沈奚說到這裡,頓了頓,「遷都一事雖定下,朝野中,一直異聲難平,尤以羅尚書,劉尚書幾人為首,說這是敗壞了祖制,要遭天譴,去年朱昱深出征前,龔國公還親自進宮了一趟,若非文遠侯親自來勸,只怕要在奉天殿前長跪不起。」

  歷來革新,必定異聲四起,遇到阻撓,也是情理之中的。

  然而,蘇晉聽到「文遠侯」三字,心中一凝,腦中一下像閃過什麼極重要念頭,似乎有一樁一直以來沒想明白的事忽然之間清楚了。

  正要仔細琢磨,馬車忽然顛簸,帶得她整個人往前傾。

  等朱南羨將她扶回來坐好,方才那抹念頭便煙消雲散了。

  蘇晉有些懊悔,仍逼迫自己回想,可不管怎麼追本溯源,思緒只停留在三年多前,齊帛遠與她說,柳昀父親贈給她的那枚玉玦,其實是為贈給柳昀的結髮妻的。

  她是為了這個才去還玉,才被囚禁入柳府的書房。

  沈奚見蘇晉神色有異,喚了聲:「時雨?」

  蘇晉念及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只得將方才的念頭作罷,搖頭道:「無礙。」

  沈奚於是道:「既已定下遷都,川蜀作為西南門戶,其重要性不必贅言,朱昱深將皇位看得極重,他要在這裡設立掌有數十萬大軍的總都司,怎麼會允許一名留著大隨嫡系血脈的皇孫住在此處?麟兒也不小了,天高皇帝遠,奪了他永濟的兵怎麼辦?我正是為了這個,才親自前來蜀中,想要帶麟兒離開。」

  「只是我沒料到……」沈奚頓了一下,看向朱南羨,「你竟然也在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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