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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


  朱南羨手持水火棍左右一掄,將撲上來的衙差打退,放眼一望,只見張僉事已帶著十余官兵護住了翟迪。

  客棧內一片混亂。

  火色與兵戈冷光交織,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哭喊聲,沖亂之間,竟有官差將棍棒落在了慌亂無著的平民身上。

  若再不阻止,只怕連麟兒都難逃此難。

  朱南羨忍無可忍,疾步掠去客棧門口,左右把門一合,將就著手裡的水火棍卡住閂槽,大喝一聲:「翟啟光!」伸手握住襟口,一把揭開了斗篷。

  墨色斗篷委地,露出一道修長的身影,氣度高闊如湖上月輝,雲端曦光,更令人瞠目的是那張英氣逼人的臉,眉宇間天子威儀不含而露。

  翟迪聞聲望來,待瞧清朱南羨的面容,整個人如被點了穴一般,下一刻,他渾身大震,膝頭一軟險些要跪下,卻生生忍住,定下神來,移目看向客棧最混亂處:「都給本官住手!」

  眾人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只道是堂堂三品欽差下令,紛紛罷了手。

  「陛下——」

  正這時,盧主事大呼一聲,跌跪在地,沖著朱南羨就俯身拜下。

  朱南羨在心頭冷笑,原來先頭一出不過前序,實則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客棧裡的官兵與翠微鎮鎮民面面相覷,恍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才盧大人喊了句什麼?

  ……陛下?

  翟迪回過神來當即呵斥:「盧定則,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不想要命了?!」

  盧主事恍若未聞,他看著朱南羨,雙肩瑟瑟顫動,像是激動至極,眼底淚水滑落,再輕喚一聲:「陛下……」然後轉頭看向翟迪與張僉事,「翟大人,張大人,您二位認不出麼?眼前的這位,不正是昔東宮十三殿下,晉安陛下,孝昭仁宗皇帝?」

  孝昭與仁宗,是朱南羨「賓天」後的諡號與廟號。

  張僉事臉色蒼白,雙唇幾無血色。他是左軍都督府的人,曾數回在都司見過晉安陛下,早在朱南羨掀開斗篷的一瞬間,他便認出他了,卻不敢貿然相認。

  如今已是永濟朝,晉安帝……不是早在三年多前焚身于明華宮了麼?

  盧主事聲淚俱下:「陛下,原來您……原來您還活著……」

  翟迪簡直要將牙咬碎,這個盧定則,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將朱南羨的身份交代得一清二楚,究竟是何居心?!

  他終於意識到今夜這一出是被人算計了。

  什麼拿人,什麼欽犯,統統都是作戲,而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逼著朱南羨亮出身份救人。

  可惜敵在暗,他們在明,簡直防不勝防。

  「來人。」翟迪寒聲道,「盧主事神志不清,胡言亂語,把他的嘴堵上。」

  一眾衙差與官兵面面相覷,剛要動作,忽見朱南羨一抬手,淡淡道:「啟光,罷了。」

  此言一出,不啻於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可認又如何?不認又如何?一句「陛下」,一句「晉安」,一句「仁宗」,這麼多人聽得清清楚楚,他不認,事情便遮得住麼?只怕更會傳得沸沸揚揚。

  木已成舟,還不如隨它去,先將該護的人護了。

  翟迪也徹徹底底地反應過來了。

  真是驚怒之下氣昏了頭,事已至此,找人堵盧定則的嘴還有何用處?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沉默許久,心中越來越悔。

  當年蘇晉落難,朱南羨自焚于明華宮,他因隨沈奚去了武昌府,避開此劫,隔年回京,得知昔同黨之人死的死,散的散,心中愧疚實不亞于沈奚。

  今日再見晉安陛下,本該是大喜至極,誰料卻因自己一時失察,竟令陛下身份曝露,再一次陷入險境。

  翟迪想到此,一時之間羞憤難當,快步步去朱南羨跟前,撩開衣擺,伏身跪下,一開口,聲音都哽咽:「臣——罪該萬死——」

  朱南羨知道翟迪心中有愧,可今日之事哪能苛責他?

  誰能料到早已賓天三年多的仁宗皇帝還活著?就連朱晉安自己,在當年打落燈油的一刻,也從未抱有一絲生的僥倖,直至今日,也不知當初柳昀究竟為何相救。

  他看著翟迪,靜靜道:「不怪你,起身吧。」

  翟迪猶疑片刻,心知眼下不是請罪的時機,還有許多事亟待處理,於是應聲而起,再朝朱南羨施以一個深揖,轉頭沉聲吩咐:「把客棧的門守好了。」

  客棧的門方才就被朱南羨合上了,里間變故乍起,一下靜了下來,外間的官兵雖狐疑,卻不敢硬闖。

  而留在客棧裡頭的人見連自京裡來的三品欽差大人都拜了朱南羨,雖驚疑不定,亦無有不跪的。

  姚有材跪在盧主事身後,整個人更是抖得如篩糠,他早猜到這個南護院身份可疑,萬沒想到竟會是先帝陛下,如今看來,哪怕是沈奚沈大人在此,恐也保不住自己性命了。

  很快,官兵便將客棧的門把守好。

  盧主事依舊淚眼婆娑,翟迪看他一眼,對一名衙差道:「把你的刀給本官。」

  握刀在手,逕自步去盧定則跟前,翟迪的眼神與聲線一併涼下來:「盧主事,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方至此時,盧定則才感受到一絲懼怕,可他聽舒聞嵐之令,只能依命辦事,是以答:「下官……不解翟大人言中之意。陛下還活著,咱們君臣重逢,這不是大喜之事麼?」

  翟迪冷眼看著他,不欲再與他廢話,雙手一併握住刀柄,慢慢抬起,使勁渾身力氣,揮斬而下。

  鮮血噴灑迸濺,有一瞬,迷了翟啟光的眼。

  他想起他高中解元那年才十七,本是前途無量,誰知他好賭的兄長貪了父親治病的銀子,令老父身死,他氣不過,失手弑兄,爾後改名翟迪,重新考取舉人,卻不敢再考進士,怕風頭太盛引來懷疑,只得入都察院做一名巡城史。

  錦繡前程一朝覆滅,心中不是不恨的。

  本以為要一生蹉跎,未想蘇大人竟找到自己。

  她說:「你很好,我記住你了。」

  她說:「本官看中你的堅韌,周密,見微知著,本官問你,從今往後,可願跟著本官?」

  她還說:「如今朝廷各方勢力林立,日後必不可能一馬平川,倘若鐵鎖橫江,錦帆衝浪,你我或許會倒在洪流之下,但日後,若有我蘇晉一杯羹,必不會短了你的一勺,若有我蘇晉一寸立足之地,必不會少了你的一分。」

  蘇晉知道他的過往,依然願意重用,于翟迪而言,這不僅僅是知遇之恩,更賜予深陷混沌的他一份希望。

  他無以為報,只能守著一個「忠」,至今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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