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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三


  朱南羨應了,剛抬了步子,想到他們說官差也來了,又一下頓住。

  他如今的身份,在太多人面前抛頭露面已是不妥,何況還有官差在?就算自己不怕,麟兒呢?他們叔侄二人都是苟且偷生之人,好不容易重逢,絕不能冒這個風險。

  再忍忍,朱南羨對自己說。

  麟兒與梳香就住在鎮子上,江辭與他相熟,再忍幾個時辰,等天亮人散了,立刻就去找他們。

  「你們去吧,我回了。」朱南羨道。

  此言一出,江辭卻愣了:「師父,您不跟我們一起過去?」

  雲熙也忍不住邁前一步,不知怎麼,他非常想和他說話,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南護院。」另一名護院道,「您真不過去嗎?人可是您找著的,功勞可大著哩,說不定還能領賞錢!」

  月色很淡,朱南羨沒應聲,垂著眸搖了搖頭,轉身便要走。

  可他方走了兩步,又頓住,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實在忍不住,於是回頭,在雲熙面前站定,半蹲下身,看入他的眼,然後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雲熙望著朱南羨,小小的手抓著袖口,掌心早就被汗液浸濕。

  看他要走,莫名就覺得難過,心裡一直盼著他能回頭,他竟真地回頭了。

  「我叫,」他抿了抿乾澀的唇,「我叫木頭。」

  朱南羨愣了一下。

  江辭方才與木雲熙共患難,直覺二人的關係突飛猛進,堪稱生死之交,看朱南羨的神色,以為他覺得「木頭」這個名字不好,忙解釋:「師父,木頭有字的,叫雲熙,雲邊微光,興盛和樂,是晁先生起的,因為他很聰明,是咱們學堂最聰明的一個。」

  朱南羨的眸色很靜:「我知道。」

  麟兒怎麼會不聰明呢?

  他的阿爹是大皇兄,他的娘親是沈婧,青樾從小便教他學問,不管聽懂聽不懂,一股腦兒只管說,每回青樾說完,他就望著他咯咯地笑。

  他的爹娘與阿舅都這麼好,他該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孩子。

  朱南羨看著雲熙,見他亦目光盈盈地望著自己,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笑了一下道:「木頭這個名字——其實很好」

  笑意很淡,卻像天上的月色落在眼底,化成水,一圈一圈蕩開,實在太溫柔。

  雲熙愣住了。

  他記得三年多前,他在武昌府見到阿舅時,沈奚也是這麼半蹲著身,輕撫了撫他的頭,說:「麟兒,我是阿舅,你還記得嗎?」

  當時沈奚的語氣,神情,與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這樣的溫柔在他苦難的幼年時光中真是彌足珍貴。

  雲熙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知道眼前這個所謂的南鏢頭究竟是誰了。

  沈奚曾告訴他:「麟兒,你在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阿舅一個親人,你還有三姨,有姥姥與姥爺。你還有一個十三叔,他與阿舅一樣找了你很多年,與阿舅一樣看著你長大,爭著搶著要抱你,他很疼你,很牽掛你,所以你要知道,你縱是活得難了些,但你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嫡皇孫的身份太特殊,想要平安地活下去,只有自小學會承擔,所以無論是沈奚或是梳香從未想過要瞞著他。

  永濟元年的十二月,晉安帝賓天的消息傳來,小小的朱麟坐在去往蜀中的馬車上,望著簾外鋪天蓋地的冬雪,淌了三日三夜眼淚。

  他還以為,那個與阿舅一樣疼他的十三叔也不在了。

  他不知道他為何會活過來,可是,若說這個世上,除了沈奚,會這樣看他待他的人,還能有誰呢?

  十三叔。

  他是他的十三叔嗎?

  雲熙愣然地看著朱南羨,一滴淚忽然毫無徵兆地從他眼眶滾落,迅速劃過小小的臉頰,墜在下頜,「啪」一聲跌在地面,連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朱南羨怔住。

  笑容逐漸消失,垂在身旁的手越握越緊,青筋暴露。

  真想此刻就把他攬進懷裡,一輩子再也不分開。

  可是,忍一忍,再忍一忍,朱南羨告訴自己。

  銘心與刻骨都收斂進眸深處,他移開撫在雲熙頭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十分輕鬆地站起身,十分輕鬆地說:「我回了,照顧好他。」

  然後,轉身就走。

  誰也沒看見,在朱南羨背身過去的一瞬間,那副輕鬆的神色一下便夜色洗得原形畢露,變成荒唐的難過,難過的喜悅。

  雲熙看著朱南羨的背影,像是魘住了,許久沒回過神。

  一名江家的護院道:「小娃娃嚇著了吧!」又安慰,「不怕不怕,這不是從山裡頭平安出來了?」

  還是江辭,問了一句:「雲熙,你究竟怎麼了?」

  雲熙沒答,只說:「走吧,去晁先生那裡。」

  已近寅時,天未亮,晁清的宅院外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站了幾十人,非但有鎮上的獵戶,江家的護院,連平川縣的縣令也帶著衙差趕到了。

  蘇晉見官差到了,原本松了一口氣,誰知這姓姚的縣令一來,一不幫著尋人,二不願聽事由,張口就要拿人,理由是翠微鎮依著翠微山,再往外就是劍門山,來鎮上只有一條官道,等閒不會有外人,幾個孩子不見,八成就是鎮裡的人幹的,左右鎮民不算多,找出有疑的一個一個帶回去審,他姚縣令不怕這個麻煩。

  蘇晉十餘年官涯,在松山縣任典薄,後去京師衙門任知事,爾後一路從監察禦史、僉都禦史,升任至刑部侍郎、尚書,到最後官拜一品內閣輔臣,審案手腕不拘一格她理解,沒見過這麼混賬的。

  問:「怎麼樣的鎮民算有疑的?」

  姚縣令掰著手指跟她一個一個數:「晁先生學堂學生的家裡人,這算吧;今夜來幫忙的,有道是賊還捉賊,這也算吧;還有江家,江家的嫌疑最大,只有他們家有護院,最有能力一下擄走四個孩子。」

  若不是當時有人趕來說南護院已將四個娃娃從山上救下來了,蘇晉已要開口斥人了。

  遠遠見著幾個護院將娃娃們領回來,除了江辭受了傷,另三個只是臉色不好,興許是被嚇著了。蘇晉的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一張臉長得精雕玉琢似的,應當就是雲笙說的木雲熙。

  大虎二虎的阿爹揪著二虎的領口就要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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