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九 |
|
|
|
按說擬年號是大事,當由翰林與禮部擬好些個供陛下擇選,擬時七卿與內閣都當在場。 今年情況特殊,陛下「譫妄」,是以禮部去問了攝政大人的意思,誰知柳昀敷衍,竟只寫了這麼一個,然而奇的是,也就這麼一個年號,還呈給朱昱深看了,朱昱深還特地拿朱筆,在「永濟」二字上圈了一圈。 也不知這君臣二人在想什麼。 曾友諒抬頭:「就定了?不再議了?」 小吏點頭:「是,流照閣傳話說,定了,自今日起,就是永濟年,咱們的陛下,便是永濟皇帝了。」 羅松堂仍不信,晉安帝擬年號已堪稱草率,永濟帝擬個年號,竟沒他禮部的事了。 「柳大人呢?」 小吏道:「回羅大人,攝政大人今早在都察院,之後擬好年號去尋了陛下,方才大約是回流照閣了,但——」他頓了頓,「還是那個規矩,這一月,任何人都不得去流照閣打擾大人。」 這是明華宮起火隔日,流照閣立下的規矩,想來倒也沒什麼,先帝去世,眾臣各有祭拜法,柳昀貴為攝政,當作表率,每日花三五個時辰為先帝進香誦經一月也是應當的。 當初宮裡的人不是還傳言說,柳氏一門最講究一個忠字,當初攝政大人的父親進京,因柳昀上值時分趕回府邸,還罰其在太祖皇帝的牌位前跪了兩個時辰麼。 流照閣的正堂內的確有嫋嫋檀香氣。 案台旁設了佛案,先帝諡號未定,還寫著「晉安」二字,然而,傳言該為先帝誦經的柳朝明立在窗前,像是在等什麼。 黃昏將至,窗外微雪不止。 須臾,一名藥官自後堂而來,對著柳朝明的背影合袖一揖:「大人,那一位方才醒了。」 柳朝明的目光無波瀾。 「還說不出來話,應是起火的時候,吸進太多煙子,太醫院的李掌院已為他看過,說是傷了肺腑。手臂上的傷倒是無礙,養養就好了。」 柳朝明「嗯」了一聲。 「那一位雖暫說不出來話,但醒來時,人像有半刻清醒,張了嘴,看口型,像是說想離開,又像說了一個『雨』字。」 「他說想去哪裡了麼?」柳朝明問。 藥官搖了搖頭:「沒有,太虛弱,一下又睡過去了。李掌院把了脈,說脈象很不好,尋常人肺腑傷成這樣,怕是活不成,還好這位自幼習武,身子骨結識,可惜棄了生念,也不知往後能不能救活,還拖下官來為大人帶句話,掌院使他只能盡力施救,若救不了,請攝政大人莫怪。」 ▼第213章 微雪蒼茫,藥官稟完事,無聲退下了。 暮靄被夜色侵染,不多時,院門發出「吱嘎」一聲,言脩推門而入,乍一進公堂,直覺滿室清冷,拿鉗子撥了撥炭盆,才解下絨氅,對柳朝明一揖:「大人。」 他是從言鼎堂過來的,永濟年間官員升遷,錢月牽要去刑部,空出來的三品左副都禦史的職務,便由言脩頂上。 「名錄擬定了?」柳朝明問。 言脩點頭:「曾尚書今早去請示過陛下,已定了。四品以上的,除了錢大人調任刑部尚書,下官與翟迪升任副都禦史,原翰林學士舒聞嵐舒大人轉去禮部任右侍郎,陛下還親令晉封沈大人爵位,賜一品沈國公銜。及蘇大人被定罪後,空出來的一品次輔人選還有待斟酌,曾尚書說,陛下的意思,像是想整改內閣,但具體明細要等沈大人回來才議了。」 柳朝明點了一下頭:「讓趙衍儘早將名錄送來。」 「是,趙大人那裡已傳過話了,說會趕在今晚核實完畢。」言脩略頓了頓,看了柳朝明一眼,「大人,下官議完事,過來的路上,繞去刑部牢裡看了看。」 柳朝明正自書案前翻開一份卷宗,半晌,才「嗯」了一聲。 「蘇大人昨日夜裡不知想起什麼,又鬧過一回,腿上的傷又裂開,留了不少血。方醫正細心,撥了兩名穿著內侍裝的小宮婢過去伺候。聽說今早人已靜下來了,喂藥是吃的,可惜風寒未愈,加之傷慟過度,總是吃一半吐一半。神智還有點不清醒,但凡開口,就說些胡話,下官去時,還聽她問方醫正,她身邊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問她什麼時候行刑。」 柳朝明的目光凝在卷宗一處,過了一會兒,問:「方徐怎麼說?」 「方醫正說,蘇大人的風寒其實不嚴重,病也是病在心裡,陛下賓天,京師對她而言已是傷心地,關在刑部牢裡恐怕是養不好了,最好能去別處,還為蘇大人求情,問陛下與柳大人能否看在蘇大人這些年于社稷有功的份上,免了她的死罪。」 言脩說到這裡,見柳朝明不語,撩了袍,逕自跪下身去,磕了一個頭。 「大人,下官跟了您這麼多年,曉得在此局之中,有時候悲憫才是最殘忍。但,大人既甘冒風險,瞞著陛下願救下那一位的性命,何不也予蘇大人一條生路?」 「你以為——」柳朝明卻道,「本官救下先帝的事,陛下不知道麼?」 言脩驀地抬頭,朱昱深竟知情?可依他的性情,怎麼會允許朱南羨活在這世上? 「大人的意思——」 柳朝明搖了搖頭,截斷他的話:「傳令去刑部,明日一早,將蘇時雨帶來紫極殿聽審吧。」 永濟元年的十二月,狂莽幾場風雪後,宮樓淹在一片素白裡。 蘇晉被人從刑部帶進宮,險些叫這光亮的雪色刺了目。 她已百日不見天光,刑部大牢暗無天日,充斥著腐朽的屍味。每日都有人被帶走,那些她曾熟悉的,親近的人,一個一個被處死。 一朝江山易主,青史成書。 身上的囚袍略顯寬大,凜冽的風自袖口灌進來。 蘇晉抬眼望向宮樓深處,那是朱南羨被囚禁的地方。昔日繁極一時的明華宮如今傾頹不堪,好似一個韶光颯颯的帝王轉瞬便到了朽暮之年。 明華宮走水——看來三日前的傳言是真的。 內侍吳敞推開紫極殿門,扯長的音線唱道:「罪臣蘇晉帶到——」 殿上的人驀然回過身來,一身玄衣冠冕,襯出他眉眼間凌厲,森冷的殺伐之氣。 這才是真正的柳朝明。蘇晉覺得好笑,歎自己初見他時,還在想世間有此君子如玉,亙古未見。 如今又當怎麼稱呼他呢?首輔大人?攝政王?不,他扶持了一個癡人做皇帝,如今,他才是這天下真正的君王。 殿上的龍涎香沾了雪意,凝成霧氣,叫柳朝明看不清殿下跪著的人。 「過來些。」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蘇晉沒有動。兩名侍衛上前,將她拖行數步,地上劃出兩道驚心的血痕。 隔得近了,蘇晉便抬起頭,啞聲問道:「明華宮的火,是你放的?」 他沒有作聲,蘇晉又道:「你要燒死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