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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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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明這才看見她唇畔悲切的笑意。曾幾何時,那個才名驚絕天下的蘇尚書從來榮辱不驚,寡情薄義,竟也會為一人悲徹至絕望麼。 柳朝明心頭微震,卻咂不出其中滋味。良久,他才道:「你作亂犯上,勾結前朝亂黨,且身為女子,卻假作男子入仕,欺君罔上,罪大惡極,即日流放甯州,永生不得返。」 蘇晉又笑了笑:「不賜我死麼?」 這一生荒腔走板行到末路,不如隨逝者而去。 囚車等在午門之外,她戴上鐐銬,每走一步,鋃鐺之聲驚響天地。 柳朝明看著蘇晉單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見她的樣子,是景元二十三年的暮春,風雨連天,她隔著雨簾子朝他打揖,雖是一身素衣落拓,一雙明眸卻如春陽秀麗。 那時柳朝明便覺得她與自己像,一樣的清明自持,一樣的洞若觀火。 他只恨不能將她扼死在仕途伊始,只因幾分探究幾分動容,任由她長成參天大樹,任她與自己分道而馳。 如今她既斷了生念,是再也不能夠原諒他了。 「蘇晉。」柳朝明道,「明華宮的火,是先皇自己放的。」 蘇晉背影一滯。 柳朝明淡淡道:「他還是這麼蠢,兩年前,他拼了命搶來這個皇帝,以為能救你,而今他一把火燒了自己,拱手讓出這個江山,以為能換你的命。」 蘇晉沒有回頭,良久,她啞聲問:「為什麼,要告訴我?」 「你不是問,為何不賜你死麼?」柳朝明道,「如朱南羨所願。」 囚車碾過雪道,很快便沒了蹤跡。 天地又落起雪,雪粒子落了柳朝明滿肩,融入氅衣,可他長久立於雪中,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吳敞為柳朝明撐起傘,歎了一聲:「大人這又是何必?」他見慣宮中生死人情,曉得這漩渦中人,不可心軟半分,因為退一步便萬劫不復。 「尚書大人本已了卻生念,大人那般告訴她,怕是要令她置之死地而後生了。蘇大人在朝野勢力盤根錯節,詔書上的罪名,又非『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的死罪,只不過是對安南行商案的包庇隱瞞,大人既要容她命,又想斷她的志,豈知不是枉顧兩端? 「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今聖上又是假作癡傻,若有朝一日,她得以返京,與大人之間,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他們相識五載,連殿上的帝王亦如走馬燈一般換了三輪,生死又何妨呢。 「若她還能回來。」柳朝明笑了笑,「我認了。」 ▼第214章 囚車出了應天府,直行往南。因是寒冬,一路走得不快,天色一暗便在驛站落腳,隔日要等日頭徹底亮了才起行。 沿途又遇風雪,在甯國府一帶停了七日,入了徽州地界,官差便卸了蘇晉的鐐銬,囚車也換成馬車,至夜裡,還奉上了幾身乾淨的衣裳。 蘇晉沒問原因,接過衣裳,逕自命人打水沐浴。 人真是奇怪,半月前,她還一心求死,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過不去這道坎,自離開隨宮,想到這條命是朱南羨換來的,便分外愛惜起自己來,成日定時吃藥,休憩,進食,不日風寒祛了,連手腳的傷也跟著漸漸好轉。 只是人還不甚清醒,坐在囚車裡,看著明晃晃的天光,恍惚還以為是八九歲那年,躲在骨碌碌的牛車裡,又以為是十六七那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晁清把她背上馬車,帶她離開京師。 隔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有人來叩門,稱的居然是一句「蘇公子」。 蘇晉將門拉開,官差不知何時已撤了,門前這位是張生面孔,打了個揖道:「小人姓李,單字一個煢,接下來會護送公子去江西,早膳已備好了,公子下來請用吧。」 徽州是南來北往的交界,近年關,驛站裡多的是歇腳的商販,李煢雖挑了個清淨處,仍避不開吵吵嚷嚷。 李煢一邊為蘇晉布菜,一邊道:「小人護送公子去江西後,便不再跟著了。上頭那位早有交代,說江西自有人接應公子,小的只管將要緊的事物交給公子自行保管就好。」 所謂要緊的事物,不外乎就是她的定罪文書,文牒,戶籍與名牌。 蘇晉原想問一問接應自己的人是誰,可一想到李煢提到的「上頭那位」,又放棄了。那一位她知道,辦事滴水不漏,不想讓她知道的,一個字都問不出。 早膳是一碗清粥,兩個饅頭,蘇晉剛用到一半,驛站又傳來嘈雜聲,原是幾個當官的進來歇腳,驛丞忙著張羅。 李煢看了眼他們的袍服紋樣,最高的才七品,想來都沒見過蘇晉,於是也不避,儘管自己吃自己的。 「喲,這幾位官爺。」驛丞倒是個熱情好客,一見他們就招呼開了,「您幾位不是述完職,剛從京師出來,怎麼,這是遇著什麼事,哪位大人又將你們召回京師了?」 「還能有什麼事?」一個長吏答道,朝天拱了拱手,「陛下登基,地方上要進京朝賀,各州府都要派一二人,我們正趕著回京覲見陛下呢。」 原來是入秋時回京述完職,因朱昱深登基,又中途折返的地方官。 「竟是這等天大的好事。」驛丞為他幾人斟茶,「尋常人一輩子都莫想見天子一面,幾位官爺這是有福了!」 長吏失笑道:「你當天子是這麼輕易就能見的?朝賀時,陛下坐在奉天殿裡,像咱們這樣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只能跪在正午門外頭。正午門知道不?往裡走還有奉天門,奉天門過了是墀台,然後才是奉天殿。仰脖子抬頭,能看到個門樓就不錯了。」 另一桌亦有半路折返回京的官員,聽了這話,附和道:「正是了。且莫說陛下,單提朝廷裡的大人,」他亦朝天拱了拱手,「不才先頭那回進京得早,去戶部交黃冊,亦只有幸見了沈大人一面,已當是三世修來的福氣。」 「閣下提的沈大人,可是被晉封了一品國公的沈奚沈大人?」 「如今朝野裡,還有哪個沈大人名頭響得過這一位?」官員答,「雖只看了一眼,簡直滿室生輝。」又補充,「不過那是蘇大人剛出使安南返京時候的事了,當時聽戶部的人說,內閣裡,不單沈大人風姿驚人,柳大人,蘇大人,也是一等一如玉的人品,可惜……」 「可惜」後頭的話沒說出來,官家驛站裡歇腳的官吏很多,堂堂一品輔臣,刑部尚書因包庇行商案被流放的事早在朝野與地方傳開了。 倒是有個不怕避諱的歎了句:「要我說,蘇大人也是冤。這兩年出使安南,平定南方禍亂,按說是大功勞一樁了,行商案的線頭還是他找出來的,後來查到自己人身上,瞞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又沒說不治罪了,誰曉得被牽連,居然要流放。幾年前陝西貪墨的案子,戶部的錢尚書實打實地犯了案,也才是個流放。」 「你說蘇大人是冤的,他就是冤的了?」一人嗤道。 「難道不是?當年山西修行宮,三王爺搜刮民脂民膏,若非蘇大人冒死彈劾,那裡的百姓至今還水深火熱呢。這樣的人品,如何會犯下重罪?」 嗤笑的那人道:「朝廷裡的案子,尤其是牽扯到這種大官的,裡頭彎彎繞繞鬧不清,人命都是輕賤的,人品才值幾個錢?不過你說得也對,蘇大人這事,流放不至於,要我說,這事兩個可能,一,蘇大人切切實實是清白的,八成是得罪了誰,被冤枉了;二,蘇大人真正的罪名,比所謂『包庇隱瞞』嚴重得多,殺頭誅九族都不為過,但是嘛,被遮過去了,要不怎麼什麼都不判,判個流放呢?死、流、徒、鞭、杖,唯有流放能將人送得遠遠的。」 一眾人等聽他說話,猶如在聽天書,往細裡琢磨,什麼叫「蘇大人得罪了誰」?蘇大人這樣的一品輔臣,敢得罪她的天底下都沒幾個,她能得罪的,除了攝政大人,只有當今的永濟皇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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