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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八


  ▼第212章

  沈筠走後不久,朱弈珩領著一行侍婢進入謹身殿,瞧見朱昱深肩頭的傷,往一旁掃了眼,內侍應諾,匆忙退下,不過須臾,便請來太醫院的院判。

  朱弈珩對朱昱深拜下:「臣弟請陛下安。」

  朱昱深沒應聲。

  他整個人很靜,深而默,與素日的譫妄不同,直到收拾內殿的宮婢拾起折斷的紅纓槍,才出聲:「別動。」

  一殿的侍婢俱是一愣,下一刻,全都哆哆嗦嗦地埋首拜下。

  身患癡症,不識人不記事的新帝忽然說了話。

  常在深宮伺候的人,知道參破秘密的後果是什麼。

  所幸朱昱深沒有要將他們「封口」的意思,只補了一句:「拿來給朕。」

  裂成兩半的紅纓槍,槍頭只餘尺長,握在手裡,朱穗便拂過手背。

  不多時,內侍吳敞稟報道:「陛下,禮部羅大人與吏部的曾大人聽說陛下受傷,來謹身殿探望陛下了。」又補充,「聽說還有事請奏。」

  朱弈珩代朱昱深答:「宣。」

  羅松堂與曾友諒一同朝朱昱深行了禮,羅松堂率先朝龍榻上覷了一眼,見陛下正閉目躺著任院判包紮傷口,先開口:「十殿下,方才老夫聽說,皇后娘娘今早因先帝賓天,悲痛至極,說……不想做這個皇后了?」

  朱弈珩看他一眼,沒答話。

  羅松堂又道:「可先帝曾留詔說,倘他病逝,年號即月就改,登基大典亦當即月就行,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年號未立,後位又沒了著落,我禮部與太常寺接下來的儀制連個著手處都找不著,您看是否要去請示兩位太妃,另立中宮之主?」

  也無怪他要當著朱昱深的面問這些話,事關國祚大統,要議必得有皇帝在場,哪怕癡了。

  誰知話音落,整個謹身殿落針可聞,羅松堂覺出一絲異樣,剛要轉頭去問曾友諒,半臥在龍榻上的新帝緩緩張開眼,答了一句:「不立中宮之位,朕便不能登基了?」

  羅松堂一下愣住,還在想這話怎麼如此耳熟,等到反應過來,才與曾友諒一齊噗通往地上一跪,:「回陛下,臣、臣唐突,臣不是這個意思。」

  天大的秘密攤開來擺在眼前,一個字都不敢多言。

  傷口已包紮好了,朱昱深掀開被衾,一旁的內侍為他將龍袍批上:「年號今日擬定,後位仍立沈氏。」

  羅松堂有些琢磨不透朱昱深的意思,想問,又不敢問太細得罪他,只得道:「是,那老臣將皇后娘娘請回宮?」

  朱昱深仍語焉不詳:「不必,隨她吧。」

  然後看向曾友諒:「曾尚書何事要奏?」

  「回陛下,是這樣,新帝登基,要大赦天下,以及升任一批有政績的官員,以彰仁德。赦天下一事已由刑部與禮部辦了,只待開年宣旨。及要升任的官員,吏部也已擬好名錄,交與都察院趙大人核查,然而,畢竟是新朝,這批升任的官員內,該有一到兩人位至高品,這一二人的人選,臣有些拿不定。」

  所謂的高品,還非三品二品這麼簡單,縱觀先頭兩朝,景元年間的謝煦與孟良,晉安年間的蘇晉與沈奚,無不位極人臣。

  這些人都是陪著皇帝一路走來的功臣,因此,按說到了朱昱深為帝,第一該升任的是柳昀,可他已乃攝政兼首輔,再往上升除非封王。

  雖然宮裡還真有人揣測柳氏要出一名異姓王。

  「朕聽聞,青樾已在回宮的路上了?」片刻,朱昱深道。

  曾友諒狐疑,不明陛下為何提沈奚。

  沈青樾一直是東宮党,朱憫達倒臺又扶朱南羨上位,陛下不將他梟首已算寬宏仁德了。

  「回陛下,是,沈大人赴武昌後,為築堤一事宵衣旰食,入秋前,已將當地災民安置妥當,也召集了工匠,于十一月開始重築堤壩。先前他來信說,要等開了春才返回京裡,後不知怎麼,至這個月初,忽然將築堤的後續事宜交給了翟禦史,馬不停蹄地往京裡趕。臣等去信他也沒回音,只聽沿途幾個驛站的人說,沈大人是星月兼程,大約年關節左右就能到應天府。」

  朱昱深道:「升遷當看政績,晉安年間,除柳昀外,為朝政殫精竭慮者有三人,龔荃,蘇時雨,沈青樾。龔荃已封爵,蘇時雨罪名在身,按下不表,青樾自升任戶部尚書,內閣一品輔臣,為西北,北疆,東海,三方戰場募集軍餉錢糧、戰馬,解決湖廣水患廣西旱災,安撫災民,而今又統籌安排重築堤壩,令揚子江一帶汛情得以緩解,國之棟樑之才,不可不行封賞。」

  「他既已是一品輔臣,待他回來,再賜,一品公爵位,晉封沈國公。」

  羅松堂與曾友諒從謹身殿退出來,一路無言。

  直到繞開奉天殿,下了墀台,出了正午門,羅松堂才憋不住問了句:「老曾,你說陛下他這是個什麼意思?」

  曾友諒鬱鬱道:「我哪知道,我當時還納悶,以為陛下提沈青樾是要找個由頭治他的罪,哪裡知是要行封賞的。」

  羅松堂四下看了一眼,小聲道:「會不會是嫌柳昀權勢大,所以——」

  曾友諒扁著嘴搖搖頭:「我看不像,陛下若真要扶人來對付柳昀,扶誰也不會扶沈青樾。沈青樾那個脾氣,肯不肯受這一品國公的封賞還有個論頭,保不齊跟他兩個阿姐一樣,士可殺不可辱,追著先帝一同去了呢。」

  「也是。」羅松堂點頭,「青樾這一點與時雨像,前天你是沒看到,時雨聽說先帝賓天,險些,唉——」

  說到這裡,逕自一歎,自行住了口,一來是想起蘇晉,沒由來心酸,二來,曾友諒與蘇時雨有齟齬,與他提她,博不來幾分共情。

  誰知曾友諒竟也跟著歎了一聲,點頭道:「蘇時雨的確是可惜了。」

  倒也無怪。

  自朱沢微去世,曾友諒就夾著尾巴做人,還好朝中各官職出缺,吏部尚書又是個緊要職務,除了他,無人有這個資歷做好。

  憑白撿了幾年性命,與蘇晉共事,她後來官壓他一頭,卻沒因昔日齟齬與他多計較,也不知是沒這個功夫還是真的心胸廣博,他也沒問,久而久之,看她行事磊落,手段凌厲,漸漸便生出些敬重之意。

  二人站在雪地裡說了半晌話,快至六部,不遠處兩名小吏迎來,都是禮部的,呈上一封禦帖,拜道:「二位尚書大人,今早柳大人已將年號擬定了,特命人送來各部。」

  曾友諒羅松堂對看一眼,拿了禦帖來看。

  禦帖上正是柳朝明的筆跡,只書兩個字,永濟。

  羅松堂與曾友諒十分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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