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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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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大牢是不見光的,醒來後,也不知是什麼時辰。 大約是受了寒,渾身上下滾燙如火,迷迷糊糊中,只記得獄卒頭子來送過兩回膳,每回都喚她,但她不想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牢門的鐵鎖又「喀嚓」一聲輕響,這回來的不只一人,大約是獄卒頭子見她只睡不醒,去刑部請了餘主事,餘主事還帶來一名醫正。 「蘇大人,您已睡了一日夜了,起來用膳吧。」 片刻,餘主事的聲音隔著方桌傳來。 蘇晉仍不應。 她不應他們就沒辦法,上頭早打了招呼,除了太醫院的掌院使,任何人都不得貼身照顧蘇大人,可巧,今日宮中出了驚天的大事,別說掌院使了,各部各寺的要員都脫不開身。 餘主事與醫正無奈,又怕蘇晉醒來後有吩咐,不敢走遠了,只好先將擱在食盒裡的膳食與藥湯一樣一樣取出來,等待會兒再喚蘇大人。 人一靜下來,心裡便浮起重重事。 尤其在這乾坤變天的風雪夜裡,不傾吐一句簡直要悶出病來。 餘主事回頭看了眼蘇晉,見她像是在熟睡,壓低聲音道:「林大人,您方才是從明華宮過來的,那裡……真燒得那麼嚴重麼?」 林姓醫正聽了這話,沉了口氣:「聽說是長明燈的燈油點著的火,一直撲不滅,寅時又起了風,火借風勢,風助火威,一下將整個明華內外宮燒得精光。若不是陛下夜裡下令,說睡不著,命守在內宮外的侍婢侍衛全都撤走,不知要死多少人。饒是如此,早前被柳大人吩咐去救駕的侍衛……哎,這藥湯燙,當心灑了。」 林醫正話說到一半,接過餘主事手裡的藥碗,輕放在桌上。 藥是剛煎好的,從食盒裡取出來,氤氳的藥霧鋪灑人一臉,他二人背對著臥榻,都沒瞧見蘇晉聽到他們的話後,陡然睜開雙眼。 餘主事又問:「那咱們的陛下,竟真的這樣沒了麼?」 「可不是。」林醫正道,「說來真是痛心至極,陛下為守西北征戰兩年,好不容易得勝歸來,雖說負傷染了病,好歹一直沒停藥,他在病中,一怕耽擱朝政,二思及自己無子嗣,倒是把詔書先寫好了,但寫好亦不是立刻要用,誰能料到這一把火……」 他說到這裡,兀自一頓,忽地將聲音壓得更低:「明華宮走水的時候,我去得早,但柳大人已經在了,聽裡頭一名小火者說,柳大人是火勢剛起未起時,突然帶著人來的,說要詢問陛下宮裡燈油的事。是以有人暗中揣測,說這火若非是晉安帝自己放的,大約就是柳大人……」 「林大人慎言!」不等林醫正將話說完,餘主事慌忙打斷,「四殿下是癡人,陛下的詔書上可是指明了讓柳大人攝政。攝政大人的閒話,可是你我能隨意……蘇大人?蘇大人,您、您睡醒了?」 余主事一邊為林醫正提著醒,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四下望去,一回頭,就瞧見了已自臥榻上翻身坐起的蘇晉。 牢房晦暗,燭火又被他二人遮去大半光,臥榻陷在陰影裡,饒是如此,依然能辨出蘇晉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余主事與林醫正對視一眼,舉著燭臺走近些許:「蘇大人,您——是何時醒的?」 蘇晉垂下眸,慢慢地將顫抖的指尖收進袖籠子裡,答道:「剛醒,覺得……冷。」 確實像是受了寒,連聲音都艱澀沙啞。 昨日太醫院的掌院使還叮囑,蘇大人雖關在牢裡,畢竟不是尋常犯人,她身子弱,要仔細伺候,不能叫她受寒染疾。 餘主事忙道:「下官這就去吩咐獄卒添兩盆碳火,再備絨氅與厚衾。」 他走後,林醫正又細瞧了瞧蘇晉的臉色,只見她雙頰蒼白不堪,唇角發青,不僅沒血色,連雙眸都失了神采。 「蘇大人,您一日未用膳,大約還染了風寒,先將藥湯吃了,下官為您診一診脈。」 「好。」過了半晌,蘇晉才木然應了一聲。 下了榻,雙腳在落在地面微一顫,險些站不穩,所幸因她手足有凍傷,鐐銬早已卸去了。 慢慢走到桌前,看了眼洞開的牢門——方才餘主事走得匆忙,沒鎖上。 她伸手端起藥湯,也不顧燙,仰頭一口飲盡,然後道:「我不喜藥味,想吃茶清口。」又添了句,「熱茶。」 牢房桌上的茶早已涼了。 「是,下官這就命人斟壺熱茶來。」 林醫正方走到牢門口,蘇晉忽然三兩步跟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一旁一推,趁著他栽倒的當口,往牢外疾奔出去。 刑部大牢甬道深長,每隔一段都有看守的獄卒,蘇晉只管埋頭快步往前走,但凡有人敢伸手攔她,無不被她揮臂擋開,厲喝一聲:「滾。」 也沒奈何,人送進來時,明令不許傷一分一毫,更莫提她原就是刑部尚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輔臣,闔宮上下誰不認識,至少在刑部,誰也不敢往死裡攔。 很快出了大牢,出了六部。 原來外間世界也並不比大牢裡光亮多少,早已入夜,深宮一片落雪茫茫。 有犯人從刑部牢裡跑出來,六部不是無人看見,但即便看見了,亦只敢跟著,反倒惹起一片喧囂。 尖刺的風灌入耳,如利刃一般割向面頰,蘇晉踩著雪,只管跌跌撞撞地往明華宮的方向奔去。 心中空蕩蕩一片荒蕪,什麼都不敢想,亦無法去想。 深痛之間只覺得悔,悔自己昨日為何輕易放棄,好歹認清那個罩著黑袍的身影究竟是不是他。 六部的喧囂惹得奉天門樓上也亮起一盞一盞燈火。 須臾,數名親軍衛自奉天門魚貫而出。 饒是蘇晉是尚未革職的刑部尚書,但她身著囚服,有罪名在身,沒有傳召,便沒有資格再踏入奉天門。 六部的人不敢管,親軍衛有重責在身,不能不管。 正這時,一個身著墨絨大氅,清寒無比的身影亦出現在奉天門。 亂了套的廣袤院台在看見柳朝明的瞬間靜了一瞬,人人敬畏,仿佛他才是這深宮的無上主宰。 除了失了心發了瘋,只拼命往明華宮的奔去的蘇晉。 夜色裡,也不知誰道了句:「攝政大人到了,快將蘇大人攔下!」 兩名離得近的親軍衛舉起長矛,以矛身做棍,朝蘇晉的腿彎打去。 腿上本來就有凍傷,又沾著冰冷的雪,再被這麼一打,整個人如飄零的枯葉,一下栽倒在雪地裡。 天地只有風雪聲聲。 柳朝明竟也一時愣住。 可下一刻,他又看到那個纖瘦的身影忽然撐著雪,慢慢爬起,她咬著牙,目色空茫卻堅定,搖晃著又站起來,跌跌撞撞地仍是要往明華宮而去。 兩名親軍衛見攔不住,頃刻舉矛,要再下一杖。 柳朝明心頭一震:「去攔住他們。」 跟在近旁的侍衛立時應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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