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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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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已來不及阻止這一杖了。 蘇晉再一次栽倒,有血從她的腿下滲出來,淌在皓然白雪之上,一片觸目驚心。 柳朝明眼底的光都熄滅,複又亮起,卻是連月光都照不透的沉沉深墨。 片刻,他才抬步,慢慢往蘇晉走去。 才發現她其實並沒有昏暈過去,只是再站不起來了,還在用手扒著雪,一寸一寸試圖往前挪。 似乎覺察到有人來了,她唇角一開一合,斷斷續續地像在說什麼。 風雪聲真吵啊。 柳朝明仔細聽,才辨出她來回不過說著一句話,帶著懇求的語氣:「求求你,讓我去見他,讓我去見他……」 跟在近旁的是禮部的羅松堂,浸淫朝堂數十年,何曾見過一身傲骨的蘇尚書如此卑顏屈膝。 他實在受不住,蹲下身,輕聲勸慰:「時雨節哀,陛下他……已經賓天了。」 有一瞬間,蘇晉整個人仿佛定住一般,一動不動。 片刻後,她茫茫然抬頭。 借著門樓明滅的燈火,才發現這素白世界原不是為雪蒼茫,還有帝王駕崩後,因國喪灑下的漫天縞素。 夜風刺骨,雙頰冰涼得要結霜。 眼眶卻是燙的,水光模糊了視野,淚忽然止不住,一滴一滴滾落。 胸腔似乎被什麼梗住了,蘇晉喘不上氣,只得發出一聲又一聲悲鳴。 可這樣的悲鳴亦不能緩解這噬心噬骨之痛。 這是柳昀第二回看見蘇時雨落淚,卻與上一回的安靜無聲不同。 她一個人趴在雪地裡,哭得撕心裂肺,像漂泊半生,終失皈依之所,於是只好做回那個從蜀中故居逃出來,無家可歸的小姑娘。 風燈火光將雪片映得烈焰灼灼。 柳朝明半跪下身,慢慢伸出手,想要扶她。 她視無所見,只顧摸索著,探入袖口。 一絲灼芒自她袖間一閃,在他還沒辨清那是什麼時,已迅速自她手腕攔去。 蘇晉舉簪刺向脖間的動作極為決絕,以至於金簪雖被柳朝明打落,鋒利的簪頭卻在他手背處割開一道深長的口子。 簪子混著她指尖的血,他留下的血,墜在雪地。 ▼第208章 「大人——」 近旁幾名侍衛看見攝政大人受傷,頓時湧上前,要將蘇晉押解起來。 柳朝明抬了抬手。 言脩會意,喝止道:「你們做什麼,認不出這是蘇大人?」 太醫院的掌院使亦提著藥箱趕來了,看了眼柳朝明手背的傷口,說道:「攝政大人,下官先為您包紮吧?」 柳朝明微一搖頭。 他的目光落在蘇晉的眼。 一雙曾含帶微雨烈火的雙眸空洞得像了卻生念。 暮雪紛紛墜在她發梢,她哭得已沒方才那麼聲嘶力竭了,卻止不住抽泣,眼淚不斷淌落,整張臉都是濕的,已分不清哪裡是淚水,哪裡是雪水。 「把她,帶回刑部診治。其餘人,散了吧。」 攝政大人發了話,闔宮上下莫敢不從。 很快,幾名內侍與刑部官員搬來縛輦,讓蘇晉伏躺其上,抬著走了。 她倒也不再鬧,整個人安靜得仿佛對萬事萬物都沒了知覺。 雪上留下一串足痕。 但這樣的足痕是稍縱即逝的,風一吹,雪一灑,頃刻就杳無蹤跡。 人散了大半,但攝政大人沒走,風燈便不敢撤,掌燈內侍站了一排,一行燈色在暮裡如火蛇。 雪地裡有一絲灼芒刺眼。 柳朝明移目看去,原來是方才蘇晉試圖自盡時用的金簪 簪身大半沒在雪裡,血痕仍在,柳朝明認出了它,這是擱在他書房裡的那一根,是柳胥之來京時,拿來給他做聘禮用的。 彼時柳胥之還說,這簪子是比著你母親當年最喜歡的那一支所做,你若心中有誰,便將它並在聘禮裡,算是為父與你母親的心意。 柳朝明彎下身,慢慢將金簪拾起。 上頭的雪已結霜,卻混了他手背淌下的血,變得潮濕溽熱。 這濕意讓他覺得燙。 她暗中從他書房裡取走這根簪子,是早存了死志嗎? 柳朝明想起初遇時,隔著一襲雨簾,她的明眸烈火,想起那日她一身素裙如蛺蝶翩然,撞入他的心中,想起方才她趴在雪地裡,對著明華宮的方向失聲痛哭,舉起這根他該用來提親的金簪刺向脖間。 提親? 柳朝明想到這兩個字,靜如水的雙眸乍起波瀾,卻是凋零的,蕭索的,像是想到什麼荒唐的笑話。 蛺蝶遇雪而死,姻緣盡付坎坷,而情動,也該隨流水而亡。 有兩名官員涉雪而來,分是工部與禮部的主事。 「下官來請示大人,昭覺寺的古鐘已移往報恩寺塔樓了,陛下賓天,可要於三日後鳴國喪之音?」 話音落,柳朝明卻沒反應。 兩名主事對看一眼,又喚一聲:「柳大人?」 柳朝明這才回過神來,問:「你是工部的人?」 「回大人的話,正是,下官姓呂,乃工部營繕司主事。」 柳朝明「嗯」了一聲,過得片刻,又問:「你們工部……可請了修復金石玉器的工匠?」 「回大人,早上便請了,陛下賓天,不單請了制玉器的,連鑄劍的,做瓷的,該請的全都請了。」又道,「大人可是有事要尋制玉的工匠?」 柳朝明點了一下頭:「帶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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