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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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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色微微收攏,又一下放開,明燦地照在朱南羨眉心。 「四哥的話,我大約聽明白了。」過得片刻,朱南羨說。 他抬了手去擋燭光,修長的指節在眉下遮出一片陰影,「其實你于我也談不上相負,我生來就在此局中,只不過厭惡爭鬥,做了二十年『逃兵』,若能早些入局籌謀,亦不至於連大哥身隕都無力回天。皇權傾軋之下,必有犧牲,兄弟鬩牆死傷殆盡,如今輪到我了,成王敗寇,我亦沒有怨言。」 「四哥說得對,皇位之於我,確是無關緊要,半生時光,我亦沒仔細思量過要如何坐好它。」 「可能我此生都堪不破一個情字,連這無上尊位的取捨,也僅系於一人的安危。便如青樾畢生只想守一個沈家,我這輩子,到頭來,只想守阿雨一人。若旁人拿了她來拿捏我,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亦認了。」 朱南羨說到這裡,歎笑了一聲,抬手往堂中禦案上一指。 「傳位的詔書已寫好了。我知道十七也在四哥手中,他從小單純,一不統兵,二不參政,也從未就藩,絕無能力與四哥爭大統之位。四哥手握兵權,朝中有柳昀,暗中保十七一命想來不是難事,四哥願應我麼?」 朱昱深沉默了一下,點頭:「我應你。」 「我回京是為阿雨,倘『病逝』以後,若說還有什麼牽掛,也只是她。」 「是我無能,拼盡性命掙得這帝位,也未能將她守好,但我不悔,因我自問已傾盡畢生之力。」 「我累她入局,她也因我受苦,朝堂風雲詭譎,日後必不平靜,她的身份在此間艱險萬分。我不能再庇護於她,此生唯餘一願,願她平安,四哥若肯,便令她遠離這紛爭,安然度過餘生。」 朱昱深道:「蘇時雨雖為女子,才情傾世,堪稱能臣,身在朝堂有違倫常,若遠離朝堂,卻又十分可惜,但——」他微一頓,沒將後半截話說出來,片刻,點了一下頭:「好,我也應你。」 風雪已止,幽青的雪光透窗灑了半室,如月色。 隨宮最靜的子時,連各宮守夜的侍婢都要倚著門檻打起盹兒。 朱南羨聽完朱昱深的話,眸光隨著夜色靜下來。 良久,他道:「我已沒什麼要說的了,四哥將詔書帶上走吧。」 等朱昱深走到門口,他又問,「四哥已想好怎麼讓我『病逝』了嗎?」 門前未掌燈,只有雪光,朱昱深轉頭來看他。 朱南羨再問:「是不是我『病逝』得堂皇一些,令眾臣心服口服一些,阿雨她……日後便多一些安穩?」 「十三。」朱昱深道,「天晚了,你先歇著。」 朱昱深離開後,朱南羨便仰躺回龍榻上,卻沒睡下,睜眼看著梁木,像在等著什麼。 不多時,外頭果然傳來叩門聲。 進殿的是一名內侍馬昭,在御前叩首道:「陛下,先時陛下遣奴婢去刑部打聽蘇大人的情形,奴婢已問明瞭。蘇大人摔得不重,然身子單薄,在雪地裡等了良久,手足都有凍傷,怕是月餘不能提筆。太醫院已派人去診治過了,醫正說,這些傷其實是小事,等開春養一養就好了,就是刑部牢裡陰冷,蘇大人許是憂思重,脈象不好,恐會惹風寒,落下病根,建議挪地方關著。但三司有三司的規矩,蘇大人罪名在身,倘未審,除了牢裡,哪裡也不能去。」 「刑部的牢房,那麼不堪麼?」朱南羨沉默許久,便問了這麼一句。 「回陛下,也不是不堪。」馬昭道,「陛下有所不知,每年入了冬,牢房裡都會凍死凍傷一批犯人,因沒有取火取暖的用具,是以煎熬,身子骨弱的,自然就經不住。這不單在刑部,地方上衙門也是一樣的。」 「……朕知道了,你走吧。」 馬昭應是,還未退到門口,朱南羨又道,「朕……睡不好,怕吵,你傳令,讓所有侍衛,內侍,宮婢,都退去外宮守著,不等天亮,不必來叨擾。」 馬昭有些猶豫:「可是……」 「怎麼?」朱南羨打斷道,「你們還怕朕跑了麼?」他失笑一聲,「環明華台有數百守著朕的兵衛,朕只一人,能跑得哪裡去?」 「陛下恕罪,奴婢絕沒有這個意思。」馬昭連忙跪下,「奴婢只是擔心陛下身子,是以想著是否要請醫——」 「滾出去。」 「是。」馬昭磕了個頭,跪行著退出門外。 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之聲,大約是馬昭應了自己的話,令一干守著的內宮的侍婢撤下了。 案上的琉璃燈已暗了許多,想必燈油就快燃盡。 朱南羨自龍榻上坐起,看著案上微弱的燈火,良久,一動也不動。 他的雙眸裡有清澈的水光,乍看上去,以為是淚。 其實不是。 那是他眼裡與生俱來的湖光山色,是磊落無比的赤,是與日同光的暉。 饒是他這滿腔赤誠付與干戈,浩蕩情動終令焚身自毀,他亦無怨無悔。 他端起琉璃燈,走到內宮一角,將不經意擱在此的兩桶燈油打翻。 燈油發出微淡的清香,猶如檀,猶如廣藿,聽說這油原是燒在佛案前的,點出來的燈,能長明不滅。 長明不滅一如他眸中之星,此生之情。 便是途遇風雨亦不可阻。 燈油自明華內宮慢慢散開,流向各處。 暗夜雪光,寂靜只餘最後一刻。 朱南羨握住燈檯的手一松,一星微弱燈色自他修長的指間跌落。 灼灼烈火,突然燎原。 ▼第207章 風雪中夜歇止,到了翌日天明,又撲簌簌落下。 刑部大牢靠裡的一間牢房內,一盆炭火嗶啵燃著,烈烈火光將磚壁映得通紅。 這是昨夜太醫院的掌院使為防蘇晉受寒染病,命人抬進來的,用的還是上好的銀炭,連煙子都很輕,可惜不大頂用,大牢的陰冷是經年累月積攢起來的,一盆炭火實是杯水車薪。 蘇晉裹著被衾,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的。 恍惚中,又看到那個站在東欄臺上,罩著一襲墨色斗篷的身影。 她踏著雪,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忽然來了一陣風,掀開他的兜帽。 眼底湖光山色,雙眸燦若星辰。 分明——分明就是他。 朱南羨沉默地看著蘇晉,然後對著她笑,喚她:「阿雨。」 他這麼一笑,仿佛有大片春光肆意灑落,簡直飛揚瀟灑極了。 蘇晉想應他,可又怕這是一場夢,一旦出聲,他就要不見。 於是她只好輕輕地點一下頭,小心翼翼地涉雪而行。 四周的風更大了,盤旋著,呼嘯著,裹挾著眼前灼眼的日光,盛烈得像要化作火海。 雪粒子在足下碎裂,一聲一聲驚心動魄。 蘇晉再抬頭,朱南羨的身影已溶在火海裡,一星一點散去,變成再也無法擁攬的塵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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