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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是,奴婢已與宗人府打過招呼了,正好鴻臚寺的人說,今年入秋,他們從西域採買了一批燈油,聽說此油原是點在佛祖前的,燒出來的火,便是潑水澆雪,亦能長明不滅,奴婢眼下正是要為陛下去取。」

  言脩看了一眼天色:「那便趕緊去,省得耽擱了陛下看書。」

  「是。」馬昭躬著身道,卻沒立時走,「另還有一樁事,是方才陛下將斗篷交給奴婢吩咐的。陛下說,想見四殿下一面。」

  這話出,言脩亦不好應聲了,轉頭去看柳朝明的臉色。

  雪澆灑在墨絨上,一片一片化不去。

  柳朝明靜立片刻,問:「何時見?」

  「便是今日就要見。」

  柳朝明道:「知道了,你去吧。」

  今年的雪下得太晚,欽天監進言說,乃是由於後宮空置,無後無妃,帝無子嗣,是以蒼天要懲戒眾生,至十二月初,後宮主事的戚太妃與喻太妃領著一行人去報恩寺祈雪,四王妃沈筠隨行。

  走前,她怕朱昱深一人在淳于閣無人照顧,便請令朱昱深一同前往報恩寺。

  沈奚不在,柳昀不理後宮事務,沈筠的請命還有朱昱深的母妃,戚太妃恩准的。

  馬昭走後,柳朝明吩咐道:「傳人去報恩寺,說陛下召見,讓四殿下即刻回宮。」

  言脩道:「是,下官會請錦衣衛去接殿下。」

  柳朝明又問:「光祿寺那裡查得怎麼樣了?」

  言脩道:「已查明了,陛下回宮當日,明華宮的毒酒,正是光祿寺卿余大人備的。」

  所謂「毒酒」,原本是朱南羨回京那日,擺在明華宮晚膳上的。幸而柳朝明出城接駕前多留了一個心思,命人將明華宮的菜肴通通驗了一遍,查出酒裡有毒,立時倒了。

  「這事說來有些淵源,早年東宮與七殿下不對付那會兒,七殿下便拿著馬府與蘇大人做局,想要伏殺陛下。這個馬府的馬大人,若大人還記得,正是前光祿寺卿。而今這個余大人,之所以能升任到今日的位子,還是當初受了馬大人提拔。他便將這恩情記在心裡,任職後,所理事物倒是無一不妥。

  「也就是這回,他自以為猜到四殿下與您的心思,擅做主張給陛下備了毒酒,後來您的人將毒酒倒了,他自覺壞了事,抵死不認,還畫蛇添足地擺了副銀箸。幸而明華宮的人來稟報,說陛下當日看到銀箸動了怒,否則此事險些叫這姓餘的壓下去。」

  柳朝明聽完,淡淡道:「這樣的人不能留。」

  言脩道:「下官今早已吩咐人動手了。」

  頓了頓,又遲疑著道:「只是,下官有些不明,大人是不願……看著陛下『病逝』,亦或有別的打算?」

  言罷,立刻拱手拜下:「下官惶恐,若此問冒犯了大人,還望大人莫怪。」

  柳朝明卻沒答這話,仰頭看了眼這一天一地洋洋灑灑的雪:「再說吧。」折身往流照閣去了。

  至晚時,風雪小了些,馬昭在明華內宮外叩門道:「陛下,四殿下到了。」

  良久,裡頭才傳來晉安帝沉沉的聲音:「讓他進來。」

  上好的燈油與燈燭已送到了,朱南羨卻沒用,任其堆在一角,不讓任何人碰。

  內宮裡點著寥寥兩盞燈,十分晦暗,許多地方都照不透,但朱昱深一進宮門,打眼一掃就瞧見了斜靠著臥榻,坐在一片暗處的朱南羨。

  他掩了門,端起一旁高案上的燈檯,朝他走去,喚了聲:「十三。」

  朱南羨以肘撐著引枕,似在閉目養神,聽了這聲喚,睜開眼看向朱昱深,然後失笑。

  目色深邃,面容冷峻,整個人如凌厲的鋒,又帶著不容輕覷的氣度,哪有半點癡人的樣子?

  「四哥的癡症,是患過,後來治好了麼?」朱南羨問。

  朱昱深沉默了一下:「從未患過。」

  就是說,他自晉安二年落崖,為了不回京覆命,韜光養晦,實實在在地扮了近兩年癡人。

  朱南羨又笑了一聲:「三姐也被你瞞著。」然後問,「既這麼想要帝位,當初大哥昭覺寺身隕,我被囚禁在東宮,十七出逃,你大可以借朱沢微之手推波助瀾,將我殺了後,無嫡立長,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

  「你有柳昀相助,宗族是戚家,便是朱沢微要與你相爭,也不是你的對手。何必要令柳昀保下我,又親自救下沈青樾,落得後來險些被青樾溺死的下場。」

  「當初的確是最好的機會,我也確實動過心思。」

  朱昱深默了片刻,道,「甚至在你被幽禁東宮的三日後,已布好了局,但——不日北涼整軍的消息傳來,我鎮守北疆數年,自當以此為先,且當時內患深重,東海、嶺南皆有戰起,北涼整軍三十萬,戶部軍餉供給不足,我亦無十足信心禦敵,恐會戰死,是以在決定出征後,便將奪嫡的念頭壓了下來。

  「至於為何保你,保青樾。朱沢微執意將朱祁岳留在京師,反讓羅將軍出征嶺南的決策令人心寒,饒是柳昀極力相爭,終是無果,以至於到後來,朝廷果真一連損失兩員大將。我看在眼裡,只覺比起朱沢微,你比他更適合當政,起碼不會為了這皇位失心,因此保你。既要保你,便要保青樾。

  「你也不必問,我確實想要帝位,做出保你的決定後,亦自問過後果,我知道你終會對我起疑,會下令削藩,甚至將我誅殺,但那是彼時最好的選擇,我只有承擔。當時已想得明白,若能在北疆沙場上活下來,這個皇位,我一定會回來搶。」

  ▼第206章

  假扮癡人近兩年,養了一宮宦官耳目,自安南販貨賺取萬萬白銀雇下木彥三衛,更莫提三年前,利用朱麟的奶娘,布下宮前殿之局,那奶娘可是沈府的人。

  他究竟籌謀了多久?

  或者說,朱昱深非嫡非長,沉穩持重,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竟起了奪儲的心思?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要帝位的?」

  「景元九年到十年,江南連著兩年桃花汛,浙北一帶顆粒無收,餓殍遍野,那時你還小,或許不記得此事,流民從南往北走,沿路經杭州,蘇州,一路到應天府,卻被守城的侍衛阻在城外。

  「隔一日,父皇在廷議上問起撫恤災民事宜,滿朝文武幾乎無人敢接這燙手的山芋,還是孟老禦史站出來,提議開國庫,先賑濟京郊流民,再由都察院派禦史,戶部派司務官,兵部與都督府派將士,沿途往南,一路勘察災情。

  「彼時我已入軍,正在羅將軍麾下,隨羅將軍老禦史一路南下至杭州近郊。因杭州富庶,各地災民都湧入此處,沿街乞求,衣不蔽體,甚至人相食,那般慘景,簡直平生僅見。

  「老禦史站在荒郊裡就落了淚,說滿腹詩書,胸攬韜略,陪父皇爭了半生皇權與江山,可翻遍青史,踏足閻閭,才知華夏數千年,歸根究底不過八個字。」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以百姓為先,能破後立的君主又有幾何?

  「自那時起,我便已下了決心,不擇手段也好,陰狠卑鄙也罷,無所不用其極,我亦要謀得這帝位。」

  朱昱深說到這裡,將手裡的燈檯擱在龍榻旁的幾案上,映著微微晃動的燭火,看向朱南羨。

  「十三,在這場奪位之爭中,我最對不起的唯有兩人,一是三妹,二就是你。」

  「你此生重情重義,從未辜負於任何人,雖不想爭位,但自繼位後,親征西北,守住大隨疆土,無愧於先祖,無愧於黎民。你為人坦蕩,行事磊落,如耀目之星,論人品,我自問遠不及你。」

  「但你如今坐上的這個位子,如今要治的這個江山,它不是盛世升平,它是滿目瘡痍,沉屙深重的,難道僅平『仁善』二字就能治好?」

  「何為破?何為立?如何改?如何革?你既從未想要這個皇位,連取它舍它都系于蘇時雨一人,在此之前,半生時光,你可曾思量過如何才能坐好這個位子?」

  「要坐好這個位子,遠不止任用幾個賢臣,懲戒數名貪官這麼簡單。這世間疾風密雨,『治』之一字,在不同時代,當有不同解。這個皇位,即便坐穩,也當是如坐針氈的,夜不成寐的。」

  「誠然,我並非篤定你就當不好皇帝,如今搶位,除了圖謀與抱負,亦不願伏誅你的刀下,我有私心,我不否認,你我兄弟,兒時一同習武從軍,今次是我負了你,你因此怨我,憎我,恨我,都是我應當受的,我亦願承受。」

  朱昱深一番言罷,案上的琉璃燈發出爆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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