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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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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道:「你接到麟兒的消息後,查過消息的來源嗎?」 「查了。」沈奚道,「的的確確是意外發現。但意外發現也有兩個解釋,第一就是意外,第二,朱昱深一直派人跟著麟兒與梳香,只不過是在適當的時機讓我發現這個意外。」 「但朱昱深已經癡了。」蘇晉道,「你懷疑他的癡症是假的?」 「我派人查過此事。朱昱深兩年前中箭是真,去年負傷作戰,墜崖昏迷也是真,沈筠找到他時,他的確只剩了一口氣。這一年許,沈筠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他,日夜守著。縱是沈筠對朱昱深用情至深,但,」沈奚沉了口氣,「她是我的三姐,絕不會騙我。她曾親筆給我寫過信,朱昱深真真切切是癡了。」 蘇晉大約知道沈筠為何要給沈奚寫這樣一封信—— 朱南羨已登基兩年,等他出征歸來,第一要務就是削藩。古來被削減藩地的王都沒有好下場,遑論與朱南羨早有齟齬,手握重兵之權的朱昱深。 沈筠在尚不知情為何物的年紀便對朱昱深情根深種,愛了二十餘年,情只增不減,不願見朱昱深落到性命難保的下場。 這樣一封信,表面寫給沈奚,實際寫給即將出征歸來的晉安帝,希望他能看在沈家的面子上,看在四哥已癡了的份上,為他留一線餘地。 蘇晉道:「不單是你,這兩年,陛下與我也派人去北平試探過,都稱朱昱深癡了。一個月前,我這裡還接到顧雲簡的來信。」 當時朱昱深還與沈筠在濟南休整。 顧雲簡是濟南府監察禦史,來信上說:四殿罹患癡症,不言不語,只由四王妃與一名將軍近身照顧,行徑效仿王妃,其餘人事一概不識不記。 沈奚撐著額稍道:「所以我才以覆命為藉口,將朱昱深召回京師,打算親自試探,若他真是癡了,便留他一條命回北平,若是假的——」 他忽然抿緊唇線,不願再說下去了。 過了片刻,才道:「可現在出了麟兒的事,我不該留他了。」 倘若朱麟的蹤跡是被意外發現還好,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便說明朱昱深的人直到現在還跟著麟兒,說明只有沈奚離京親自武昌府,才能將朱麟平安接回來。 麟兒是沈婧之子,沈奚不敢賭,他只有去武昌。 可安南行商販貨案尚沒有水落石出,從安南流入大隨的萬萬兩白銀最後去了哪裡也頭緒,他們與柳昀之間表面平靜,私下為了這樁案子已爭得勢如水火,誰知道這萬萬兩白銀最後會查出什麼。 沈青樾與蘇時雨生死相交,他不願,更不想在這種時候留她一個人在京師。 朱麟那頭也耽擱不得。 所以答案很清楚—— 沈奚若想走得放心,一定要下殺手,且一定要殺最關鍵的執棋人。 也就是說,朱昱深與柳朝明,他至少要解決掉其中一個。 日已西沉,彤亮的霞色透過薄窗照進屋內,沈奚與蘇晉靜坐無言。 正這時,屋外忽然傳來叩門聲。 沈奚眉頭一蹙,他早已吩咐過,今日他與蘇晉在流照閣議事,除非陛下有急詔,天塌下來也不許打擾。 但朱南羨還未出西北,哪來什麼急詔呢? 屋外的人見裡頭無人應聲,又叩門三下,隨即開口:「沈大人,蘇大人,下官是秦桑。」 秦桑是朱南羨的貼身侍衛,兩年前朱南羨親征,出人意料地沒將他帶在身邊。 蘇晉一聽是秦桑找來,不知怎麼就想起朱南羨出征前夕,她在墀台遠遠瞧見他解下腰間崔嵬,遞給秦桑的情景。 她步去門邊,將門打開:「秦大人。」 秦桑行了個禮:「下官知道沈大人與蘇大人有要事商議,不該打擾。但——」他一頓,忽然從懷裡取出一卷明黃的密詔,遞給蘇晉,「兩年前,陛下離京前夕曾交代過,等北疆戰亂平息,四殿下回京覆命之時,令屬下將這封密詔交給二位大人。」 蘇晉將密詔接在手裡,沒有立時展開,而是回頭看了沈奚一眼。 沈奚知道蘇晉大約已猜到了密詔的內容,也知道她在遲疑什麼。 柳昀對蘇時雨而言,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沉默了一下,走上前來,從蘇晉手裡取過密詔,逕自展開迅速看完,然後重新卷好:「知道了,這個旨意由本官接了。」 秦桑道:「是,沈大人既接了旨,密詔上何為『不軌之行』,何時動手,便全由沈大人定奪。」 他說罷這話,正欲折身離開,忽見蘇晉從沈奚手裡拿回密詔。 殺無赦,是朱南羨的親筆,上書柳朝明的名。 她沉默地看完,目光在「殺無赦」三個字上落定片刻,然後抬頭,眸色鎮定一如無波無瀾的江海,卻落著瀟瀟雨:「沈大人過幾日便要離京,這個旨意,由本官來接。」 ▼第191章 蘇晉也不知這一夜自己是否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剛升任僉都禦史,頭一回寫奏疏—— 她怕出錯,在柳朝明的值事房外躊躇半日才叩門,輕聲問:「大人正忙著?」 柳朝明正在一份案宗上提筆作注,沒抬頭:「有話直說。」 當時的蘇晉還生嫩,凡有事相求必先起個興。 「靖州的案子已審核完畢,下官打算明日將奏疏呈於皇案。這是下官頭一回寫奏疏,恐出了差錯,有失整個都察院的顏面,能否——」她一頓,「先請大人過目?」 柳朝明仍沒抬頭,提筆寫完一行才淡淡道:「擱下吧。」 蘇晉於是輕手輕腳地將奏疏放在他案頭,折回自己的值事房。 不到一刻,外頭便有一名小吏叩開門道:「蘇大人,柳大人命下官來歸還大人的奏疏。」 那本奏疏直到今日蘇晉還收著。 青筆作的批註,字有竹姿霜意,言辭鞭辟入裡,能察旁人不可察的細微之處。 哪怕她與他後來在都察院的暗室分道揚鑣,因立場背道相馳,在蘇晉心裡,總也以柳昀為楷模,認為做人為官當如斯也。 她想起自己當初在暗室振聾發聵的一句「我要的正呢」。 那一聲真是驚醒了滿室火光。 這是她頭一回開始質疑柳朝明,認為他不該構陷沈府,不該以酷刑折磨他手裡的犯人,逼他們招出那些他不該問卻想知道的秘辛。 而時至今日,當蘇晉手握朱南羨殺無赦的密詔,開始思量如何為柳朝明定一個所謂「不軌之行」時,她忽然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自問:我要的正呢? 柳昀為官十餘載,為民生社稷殫精竭慮,上對得起蒼天,下得起百姓,以至於她無法找到一條能處以極刑的罪名,不得不拿安南的行商案做文章。 但她今日所為,與昔日柳昀構陷沈府所為又有何分別呢? 若柳朝明的錯,僅僅是因為他支持了朱昱深,那麼退一步說,朱昱深鎮守邊關十餘年,無數次為家國出生入死,他就錯了嗎? 若不爭不搶,他們就活該被削藩,被革職,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淪落到身首異處的下場? 是,朱昱深有奪權的野心。 可朱景元的皇位就是征伐天下打來的,昔漢末曹孟德專權伐吳滅蜀立魏,司馬炎迫曹奐讓位而立晉,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誰又沒有奪權的野心,哪個皇帝的江山來得真正乾淨? 青史留書,不過成王敗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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