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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


  蘇晉想,或許有些事,從來就不是黑白分明的,或許有的處境與紛爭,立場與廝殺,從來就沒有一個絕對的「正」。

  誠如她現在,手握利刃,身背懸崖,眼前路不過三個字。

  殺無赦。

  不擇手段的,窮途末路的殺無赦。

  蘇晉不記得自己是何時醒來的,等回過神來,她已睜著眼躺在榻上許久了。

  身下一片涔涔,明明不是夢魘,卻驚出了一身汗。

  蘇晉坐起身,喚了兩聲覃氏。覃氏推門而入:「大人怎麼這時候就起了?才三更天。」

  蘇晉道:「勞煩覃嫂幫我燒水沐浴,我發了一身汗。」

  夜半發了汗,即便要沐浴也可以自己燒水,但蘇晉怕自己汗沒幹就受風,眼下的幾個月性命攸關,她不敢在這樣的時候染病。

  木架子上的歇著的阿福聽到響動也醒了,拿小嘴啄了啄自己的白羽,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盯著蘇晉。

  不多時,覃嫂就將浴湯備好了。

  蘇晉拎著木架子將阿福擱到了屏風外,阿福一面被她提著走,一面在橫木上蹦了兩下,好似討好一般地叫喚:「殿下,十三殿下。」

  蘇晉一下就笑了。

  當初朱南羨在三王府外撿到阿福送給她時,還以為是一隻候鳥。等阿福長大了,長出一片片白羽,才發現原來是一隻罕見的白鸚哥。

  想來朱稽佑當年嗜好收集稀奇事物,這鳥的父母原該是他府裡的。

  阿福極有靈性,似是看到蘇晉笑了,又自蹦了兩下,叫喚道:「殿下,殿下。」

  蘇晉沒理它,將它擱好,繞去里間褪了衣衫。

  浴湯還冒著絲絲熱氣,熱得有些刺骨,蘇晉將全身沒入水中時,阿福還在外頭輪番地喚著「殿下」,「十三殿下」。

  也不知它如何就起了興致。

  但蘇晉想到方才夢中的思慮,臉上的笑容又漸漸沒了。

  柳朝明當初在暗室的話語又重新浮響於耳畔。

  ——「我倒也想問問,仕子鬧事時,那個義憤填膺的蘇時雨哪裡去了?」

  ——「你祖父就是謝相,當初廢相的慘狀你切身經歷,你是想扶朱憫達這樣一個人上位讓誅殺功臣仕子的事再來一次?」

  蘇晉聽著這一聲又一聲的「十三殿下」,忍不住將自己往下沉。

  浴湯漫過耳鼻的瞬間,她忽然覺得柳朝明說得對。

  她的立場,從來就不是出自于三思之後的抉擇,而是出於私心,出於她與朱南羨的情。

  可若沒有朱南羨呢?她又會怎麼選?會遵從柳朝明的立場?亦或順應朝局一如大多數朝臣?還是遠離紛爭?

  蘇晉不知道。

  她也不認為她出於私心的選擇就是錯的,誰都不是聖人,誰都有喜惡好憎,她毫不遲疑毫不動搖不單單是出自情之一字,朱南羨無為人還是為君,從未令她失望過。

  蘇晉只是突然開始好奇,若她對於立場的抉擇堪稱草率,那麼明達克己如柳昀,又是如何做出選擇?思慮了多久才做出選擇的呢?

  她不知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好好問他。

  她只知自己不能輸。

  蘇晉剛從浴湯裡出來,便聽覃氏在屋外叩門道:「大人,外頭有位自稱是都察院姓翟的大人來府上拜訪大人。」說完又嘀咕,「怎麼半夜來。」

  蘇晉道:「讓他在正堂裡等等。」

  這是她今日吩咐下去的,但凡安南行商案查到線索,無論何時,無論她在何處,一定要第一時間前來稟報。

  蘇晉再從房裡出來時,已將官袍換好了,覃氏見狀道:「大人這就要上朝去了?」

  蘇晉點頭:「嗯,今日四殿下與四王妃進京,我早些去。」

  得到正堂,令翟迪隨自己上了馬車才問:「有消息了?」

  翟迪從懷裡取出一份密函:「九江府來的消息。大人還記得當初您將安南行商販貨的賬目寄回京師,沈大人查了半年都沒查出眉目麼?」

  「記得,青樾說,因為這萬萬兩紋銀流入大隨後便無跡可尋了。」

  「後來好不容易查到九江府下頭的一名錄事與安南的案子有關,咱們的人剛趕到,這錄事便被柳大人的人暗殺了。」

  當時柳昀的人只快沈奚的暗樁半步,也正因為此,沈奚才發現柳昀牽扯其中。

  「那名錄事被暗殺後,家中人四散而逃,後來雖抓回幾人,大都連嶺南都沒去過。直到上個月,九江知府派人遞話說,捉到錄事當年的貼身隨從,這隨從雖不知安南的事,但卻知道一個曾經與錄事來往密切的嶺南商販,就在前幾日,這個商販已叫人捉住了,如今正審著。」

  翟迪說完,蘇晉也差不多將手裡的密函看完了。

  翟迪問:「大人,既已找到了這嶺南商販,確定他與安南販貨的案子有關,可要用他作為證人為柳大人定罪?」

  蘇晉重新翻了翻幾頁信函,蹙眉道:「這商販說他不認識柳昀?」

  ▼第192章

  密函上附了供詞,這名商販姓祁,稱商販其實不儘然,說白了就是個跑腿的,每年在江南一帶採買了生絲茶葉送去嶺南,接頭人就是九江府死了的錄事。

  翟迪說:「蘇大人,這販貨的說他不認識柳大人,您覺得不可信?」

  「可信。」蘇晉道,「以柳昀的作風,若這販貨的認識他,他早就將人滅口了,如何會落到我們手上?」

  根據現有的線索,安南販貨的案子已十分明白,正是由一名或多名像祁姓商販這樣的跑腿在大隨採買了貨物送去嶺南,由嶺南販去安南。

  「但是,他們如何販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販貨之後,從安南流入大隨的萬萬兩白銀最終去了哪兒。」蘇晉道,「若這祁姓商販僅只是採買一方,那麼他能提供的線索就觸及不到案情的核心,這樣的供詞不足以為柳昀定罪。」

  翟迪道:「是,這一點下官也考慮過。下官的意思是把這販貨的留著繼續拷問,一來看看能否問出其他涉案人員,當然這原就是必要的;二來,既然問不出後果,那就徹徹底底將前因弄清楚,至於『後果』如何,陛下已明示過,柳大人的『不軌之行』由蘇大人您來定奪。」

  往白了說,柳昀如何牽扯其中全由蘇時雨編排,定罪的主動權在她手裡,如今也有了「證人」,哪怕這個「證人」並不能證實什麼,捏著他的手指在供狀上摁個印誰還不會麼。

  蘇晉默然片刻,「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她閉眼倚靠著車壁,不怎麼心安地把密函的內容又思量了一遍,陡然將眼一睜:「不對,我方才想錯了。」

  「既然這祁姓商販只是個跑腿的,無論這案子是否與柳昀相關,一個跑腿的能好端端地活到現在根本說不通。」

  「萬萬兩白銀堪稱滔天大案,那犯案之人既有如此魄力,手腕不會不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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