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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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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她縱然因立場碰撞過,因自覺道不同而分道揚鑣過,但彼此相待尚算坦然,言語也都出自真心。今日坐在這裡,她要查他,他要防她,目的為何心照不宣,雖早生芥蒂,但也無法說服自己上前喚一聲「甄柳公子」。 蘇時雨官場沉浮近十載,練就一身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好本事,唯獨在柳昀面前,實在拿不出半分虛假派頭。 過了一會兒,反是柳朝明先問道:「病養好了嗎?」 他問的自然是她在安南得的「假病」。 蘇晉沉默了一下:「已沒有大礙了。」 柳朝明「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所幸沒過多久,胡縣令便回來了,人還在外院,聲音已到了正堂:「本官為官數十年,還是頭一回見這樣好的字,指教文章實不敢當,二位之才——」 他話未說完,抬眼望見正堂內立著兩人,一下便愣住了。 兩人都著青衫,一人清冷,一人疏離,氣度有十萬分的不凡,令他不自覺間就生出尊仰之意,連本來站在那名疏離公子身後,五大三粗的護衛都要忽視了。 「兩位便是……甄舉人與賈秀才?」胡縣令遲疑著道,打揖的動作做到一半,驚覺這二人論功名論年紀都乃自己晚輩,不該自己先行禮,硬生生收回手去。 蘇晉靜了片刻,致歉道:「望胡縣令莫怪,在下其實並非什麼秀才,而是——」 「老爺,老爺!」蘇晉剛說到一半,守在院外的小廝急匆匆趕過來道:「府尹大人領著幾十名衙差找來府上了!」 「府尹大人?」胡縣令一怔,「蘇州府曹府尹?」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狠狠點了一下頭。 胡縣令愣了,此處是他的府邸而非官衙,是什麼事如此要緊,竟讓蘇州府府尹大人親領衙差到他的家中來了? 若是尋常,胡縣令聽聞府尹親臨,定是一刻不停地奔出去提袍見禮,可眼下正堂裡兩個恍若神仙般的人物令他實在沒法置之不理,遂問道:「府尹大人既到府上,二位可願跟本官一同出去拜見?二位人品如此出色,想必定能得府尹大人賞識,謀個一官半職不在話下。」 柳朝明沒答話,蘇晉比了個揖:「有勞縣令。」 曹府尹的氣色像是不大好,背著手在府外等得焦急,一見胡縣令出來,不等行禮,拽過他的胳膊便問:「你今日可見過首輔大人?」 胡縣令呆了片刻:「什麼首輔大人?」 「內閣首輔,左都禦史,柳大人。」曹府尹一字一句道,又著急道,「本官昨晚聽說柳大人往清河縣來了,帶著衙差趕了一整夜的路過來求見,竟沒尋著人,你可見過他了?」 胡縣令這回總算聽得明白,也跟著曹府尹焦慮起來。 內閣首輔位列正一品,乃當朝群臣之首,晉安帝親征這兩年,與同樣列正一品的次輔沈大人打理朝政,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柳大人在清河縣遭到怠慢,任誰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可他今日實沒見過幾個外來人,除了來他府上拜訪的兩名書生。 一想起這兩名書生,胡縣令不由回過頭去,兩人皆負手而立,便是見了曹府尹也不跪不拜。 「這二位是?」順著胡縣令的目光,曹府尹也看到了蘇晉與柳朝明。 胡縣令生怕曹府尹因這二人無禮斥責他們,連忙道:「稟府尹大人,他二人是來蔽府謁見的兩名書生,胸懷大才,下官正打算將他們引薦給您。」又提醒蘇晉與柳朝明:「還不給府尹大人行禮?」 方至此時,蘇晉才重新有了說話的時機,於是續著方才的話頭,道:「望曹府尹胡縣令莫怪,在下其實並非什麼秀才,而是刑部的人,姓蘇,今到此是為一樁案子,要請胡縣令隨本官回京師寫一份供狀。」 這話一出,曹府尹與胡縣令都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曹府尹拱了拱手:「原來竟是刑部的大人。」又小心翼翼地道,「蘇大人莫怪,在下不怎麼識得六部中人,要說刑部蘇姓的,在下只知道內閣次輔,尚書蘇大人一位,敢問閣下是在刑部哪個司任職?」 他這話不假。 景元二十四年,蘇晉破蘇州府「假文書」案,朱景元怒斬蘇州府尹,這位曹府尹乃事後繼任府尹。晉安二年,他任職三年期滿,回京述職,蘇晉尚在安南,柳朝明已是首輔,是以未能有幸面見。 蘇晉道:「正是刑部尚書蘇晉。」 四周仿佛死寂一般。 少卿,曹府尹與胡縣令的膝頭同時落地,一面磕頭一面道:「蘇大人恕罪,下官曉得蘇大人與隨行親軍衛已至蘇州府,昨日前去求見,被侍衛大人攔阻,下官是以不敢再叨擾,並非故意怠慢大人。」又抬頭,雖有所悟,仍十分謹小慎微地問了句,「蘇大人既也來了清河縣,可是見過首輔大人了?」 蘇晉心中雖覺困窘,仍是面不改色,應道:「本官身旁這一位便是。」 曹府尹與胡縣令想起方才急著找柳朝明之事,只想就地刨個坑將自己埋了,還是蘇晉道:「兩位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曹府尹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一想到面前二位乃內閣輔臣,且一個刑部一個都察院,可謂執掌天下生殺大權,不敢站直了,如履薄冰地問:「兩位大人親臨蘇州清河縣,有什麼下官可以效勞的嗎?」 蘇晉不欲在此耽擱,說道:「本官為辦案而來,查得胡縣令乃案情證人,要帶他回刑部查問。」 曹府尹又道:「敢問胡縣令所涉何案?」 「一樁行商販貨的案子。」 胡縣令的臉色雖很快恢復尋常,可他在聽得「販貨」二字時嘴角不經意的一絲顫動仍被蘇晉盡收眼底。 她當機立斷:「照林。」 覃照林會意,摘下腰間刑部令牌往曹府尹胡縣令眼前一舉,說道:「胡縣令,走吧。」 「慢著。」正這時,柳朝明淡淡道。 他負手拾級而下,在蘇晉面前站定:「胡縣令乃朝廷命官,蘇尚書雖可持尚書令牌請人京師,只要未從刑部出示令狀,不能開審。蘇尚書方從安南折返京師,尚未回到刑部,想必是沒有令狀了。」 蘇晉不露聲色道:「多謝柳大人提醒,回京後本官自會親寫令狀,一刻都不會耽擱。」 柳朝明道:「正好本官也在查昔嶺南一樁行商案。」他自袖囊裡取出一卷紙軸,遞給蘇晉,「倒是記得先把令狀寫好。」 蘇晉將紙軸展開,這令狀一看便是柳昀在臨時寫的,上頭只有他一人署名,並無下面的人呈寫供詞證據。可他畢竟是左都禦史,饒是只有他一人之名,只要加蓋了都察院之印,她就不得不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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